第84章 满座先看见她的脸(2/2)
内宴话传过去时,谢煦彰正在同几名旧识谈越州马政。来递话的是谢云舒身边女使,她只说邵夫人拿林娘子旧事发问,沈姑娘已经起身作答。
谢煦彰手中的茶停了一下。
同席的宗室子弟见他起身,笑问:“侯爷这是要往内院去?女眷拌几句嘴,清河姑母自会处置。”
“我去看看云舒可需人传话。”
谢煦彰走到月洞门外便停下了。门内隐约传来知微的声音,听不清每一句,只能听见语调始终平稳。谢云舒的女使很快又出来,说林赛雪也亲自开了口,长公主已经将话转开。
“沈姑娘可叫人寻我?”他问。
女使摇头:“没有。姑娘也没有往外席看。”
谢煦彰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回席。
散宴时天色已经沉下来。秋云压得低,风卷着枯叶穿过回廊。知微扶母亲往外走,在拐角看见谢煦彰独自站在廊下。谢云舒与明蘅已经先去看车,他显然在等她们。
林赛雪脚步微缓:“我去前面等你。”
知微没有装作听不懂,只叮嘱女使扶稳母亲。
人走远一些,谢煦彰才道:“方才我走到月洞门外。”
“为何没进去?”知微问。
“你没有叫人,也没有看向外席。”
她眉梢轻抬:“隔着一道墙,侯爷怎么知道我没看?”
“女使说的。”
“问得这样细。”
谢煦彰没有否认:“我怕你需要人,却因昨日才说过不替你作主,便连该伸手的时候也站着不动。”
知微看着廊外渐密的雨点:“若今日您进去,席上人会记住是谢侯替我压下邵夫人。母亲说过的话,也会被当成侯府给的底气。”
“所以我停了。”
“停得对。”她说完,见他眼底仍有未散的担忧,又添了一句,“我若真撑不住,会看您。”
谢煦彰的目光落到她脸上:“那我等你看过来。”
一句话说得很轻,知微却觉得廊下忽然安静了许多。明明前后都有仆从经过,她仍能听见自己呼吸里那点不稳。
“侯爷也可以开口问。”她移开眼,“不必每次都等。”
“好。”
雨势陡然大起来。管事催宾客尽快上车,免得城西低处积水。林家与谢家的车队一前一后出了长公主府,才行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马匹惊嘶与女子哭喊。
一辆青篷车在石桥下坡处侧翻,车辕折断,惊马拖着半截缰绳乱撞。后面的车避让不及,整条街顿时堵住。雨水沿桥面往下冲,几个家仆围着翻倒的车,只顾喊自家夫人姓名,谁也不敢贸然抬车。
知微掀帘看清情形,先回头对林赛雪道:“母亲留在车里。若后面再有车冲来,立刻叫车夫退到墙边。”
她带两名女使下车,踩着没过鞋面的积水走到翻车旁。车里一名妇人被木架压住腿,另有个七八岁女孩缩在角落哭得发抖。
“先把孩子从后窗抱出来。”知微蹲下查看木架受力,“车身不能乱抬,右边一动,压住腿的横木会往下滑。找两根结实木杠,从左侧一同顶。”
一名男仆急道:“姑娘别靠近,马还在!”
惊马又一声长嘶,踢翻了路边摊架。
谢煦彰已经从后车赶到。他没有问知微为什么下车,只扫了一眼局面:“裴照,带人控马。先蒙眼,别从正面逼。”
裴照三年后重新跟回他身边,肩上旧疤仍明显,应声便带两人绕向马侧。谢煦彰走到翻车前,看见知微半边衣袖已经湿透。
“这里你能不能接?”他问。
“能。”知微指向车底,“给我四个人,两根木杠。您去清后车,别再挤上桥。”
“好。”
他转身便去,没有多添一句小心。
两边人手很快分开。知微让女使先抱出孩子,又叫受伤妇人用手护住头颈。四名家仆同时用力,横木抬起一寸,她亲自将折叠的坐褥塞进空隙,再让人缓缓把妇人拖出来。另一边,惊马被布罩住眼睛,挣扎渐弱;谢煦彰命后车退开,给伤者腾出能转身的空地。
待妇人被抬上备用车,知微才站起身。湿透的鞋底在青石上打滑,她身子一偏,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隔着湿衣,掌心的热意仍清楚得叫人心惊。
谢煦彰等她站稳便松开:“伤着没有?”
“没有。”知微答完,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车窗木刺划开一道小口,血已经被雨水冲淡,“只是擦破了。”
谢煦彰的眉头皱起,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息,到底没有当街握过来查看,只叫人取干净布条。
城中巡吏此时赶到。雨水已经漫过桥脚,近路一时不能通行,大队车马若各自乱走,反而容易再出事故。清河长公主府的管事追上来,建议几家女眷先到不远的崇宁寺避雨,待水退后再回城。
林赛雪、谢云舒与谢明蘅都在车中,受伤妇人也须就近安置。众人没有再耽搁,依次改道。
崇宁寺的山门在雨幕里只余一片深灰。寺里临时腾出东西两处相邻客院,女眷住东,男客住西,中间隔着一条有灯的长廊。知微扶母亲下车时,谢煦彰正站在廊下安排受惊的车马。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落在她仍未包好的手上。
这一夜,他们都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