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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这三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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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赛雪替她插上一支白玉簪,望着镜中女儿,眼眶微红:“十八了。”

知微握住母亲的手:“娘这三年,头一回在我生辰哭。”

“从前总怕你长大。”林赛雪轻轻笑了,“怕你长大便要由旁人挑选。如今还是怕,却也知道,你不是站着等人挑的。”

这日知微没有在家受礼。城南两坊春涝,十余户房屋进水,去年才修好的女学也被淹了半边。午后,林家外堂坐满了作坊主、坊正与几户官眷。有人愿出钱修学舍,却要求只收有籍人家的女儿;有人肯捐木料,想将自家姓氏刻在正门;还有人直言,灾后先修女学不如修商路。

知微听完所有人的话,才展开城南两坊的安置计划。

“前七日先安人。林家腾出车行旧院,方九娘的作坊供被褥,坊正按实际居住登记,不以有没有完整籍契拒人。”她的声音清楚,不急不缓,“道路清淤与女学修缮一起做。愿出钱者可以登记善名,却不能以捐资决定谁家的女儿入学。女学除识字,也教算数、契约常识与女红,灾后失了生计的人可先在作坊领短工。”

一个米行东家皱眉:“沈姑娘说得好听。没有籍契的人混进来,出了乱子,谁担?”

“登记由坊正和两户邻人共同作保,冒名者追保人之责。林家只管提供旧院和首月粮,不替坊正查户籍。”知微看向他,“刘东家若担心米粮被冒领,可以派自家账房参与复核;若只肯出钱却不肯让人查账,这份善名便不必记。”

堂中有人低笑。刘东家面上发热,却没有翻脸:“我出两个账房。”

知州夫人的妹妹坐在上首,目光在知微脸上停留了许久,笑道:“沈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留在明州做这些琐事,可惜了。”

“房屋进水的人,今晚住在哪里,不是琐事。”知微没有因她身份贵重便退让,也没有当众顶得难堪,“至于我留在哪里,等这里的事情议完,夫人若仍有兴致,我们再谈。”

席间原本偷看她容貌的人,渐渐都低头去看安置名册。

那场议事从午后开到掌灯。散席时,众人记住的已不只是林家外孙女生得如何,也记住了安置先后、谁出人手、谁出车马,以及最后一句:捐资不能买来替别人决定的权力。

当年夏末,女学重新开门。第一批进门的女孩里,有官差的女儿,也有补网妇人的女儿。方九娘每月去教两日裁衣,陈二旺偶尔替学里送炭,仍会把“捐”字认成别的字,引得一院小姑娘笑他。他也不恼,放下炭便蹲在门槛边,叫最小的那个再教一遍。

三年间,远方只来过两次值得知微停笔的消息。

一次是周老先生的信。叶昀昭随他清查学田后,留任西南一州,因处置书院侵田有功,被荐为学政属官。信里说他如今做事比从前慢,凡牵涉旁人去留,总肯多问一句。他没有托周老先生问知微婚事,也没有再寄来只属于两个人的信。

知微读完,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为他高兴。那份高兴里仍有一线说不清的遗憾,像旧园春夜里落尽的槐花,早已不能重新挂回枝头,香气却偶尔还会随风回来。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头。

另一次消息写在公开邸报上。越州暴雨冲毁山路,谢煦彰带军马仓留守人手转运被困百姓,违例开了两处储料棚安置灾民,事后自己上呈请罪。朝廷记他救援之功,也罚他越权之责,仍未恢复旧日兵权。

林铭轩看完邸报,摇头道:“三年了,这人还是不会替自己省事。”

知微将邸报递还给杜管事:“若他学会了,便不是他了。”

除此之外,两人没有私信。

他没有借救命之恩、林案之情或年长者的关怀询问她长成什么模样;她也没有因他赴闲任,便把自己的牵挂写成催他归来的绳索。三年安静地隔在明州与越州之间,反倒让当初那句“各自回答”有了分量。

入秋以后,林家的赔补全部结清,女学有了固定岁入,林铭轩能拄杖走过半条廊,走完仍要坐下喘气。林赛雪已能独自接待官眷与商户,偶尔发作旧疾,也不会再因一场病把所有决定交给女儿。

知微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再稳一年。

九月初三,京中同时来了两道消息。

第一道是吏部公文:沈亦儒结束候核,调入京中任职,职位不高,却进了李崇晦主管的衙署。

第二道来自沈氏宗族。沈家大姑娘年已十八,久居外家有碍名声,命她入冬前回京归家,由父母主持婚事。

送信的族人坐在林家外堂,语气很客气:“大姑娘如今是成人了。正因成人,才更该知道,女子终身不能一直由外祖家作主。”

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狱门外的雨。

那时人人都替她想好了路:回沈家,嫁李家,等叶昀昭,或躲在谢煦彰身后。三年过去,林家的门关稳了,母亲能自己说话,外祖父也学会让人走。沈亦儒却仍以为,女儿成年,只意味着终于到了可以被他主持婚事的年纪。

知微没有当场争辩。

她请族人用茶,只问了一句:“父亲要我回京,准备让我住在何处?”

族人笑道:“自然是沈宅。”

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明州这三年,并不是为了教她如何回到原来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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