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外祖父出狱那日,林家少了三道门(2/2)
进了如今的林宅,迎在院里的人不足从前三成。杜管事还在,方九娘带来的两个女工也在,几个年老伙计拄着扫帚站在廊下。往日逢年节必来请安的旁支、借林家名头做生意的掌柜、争着替老人提鞋的亲友,一个也没见。
有人想放鞭炮,被林赛雪拦了。
“父亲是具保候问,不是荣归。”她道,“把热水和药备好,旁的都免。”
林铭轩由人扶进正院,看见墙上搬空后留下的方印,又看见窗下那张旧竹榻,脸色比在车上还难看。
“紫檀榻呢?”
“卖了。”知微答。
“南海来的屏风?”
“抵了赔补。”
“我书房那套黄花梨柜子,总没人敢动吧?”
林元祺把头低了下去:“封产时一并登记,暂不能开。”
林铭轩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杖上掐出青白。他爱财了一辈子,每一张榻、每一面屏风都记得来处和价钱。要他看着家业缩水,比在狱中喝苦药更叫他难受。
知微没有拿“人活着便好”劝他。
钱财也是外祖父一生挣来的,舍不得并不可耻。可那些东西为何失去,也不能用团圆遮过去。
“范三后面六个月的药钱已经留下,另外还有七名伤者要继续医治。”她把一张简明名目放在榻边小几上,“东仓迟开与伙计管束不周,林家要担。被封的产业暂时不能养人,余下铺面若仍照旧铺开,月底便会缺现钱。”
林铭轩靠在软枕上,气得胡子直颤:“我刚回来,你便拿这些堵我?”
“外祖父在门外先问的就是伤者。”
“我何时问了?”
“在狱里见官医之前,您让狱吏带话,问范三的腿有没有保住,也问仓下伙计有没有家眷断粮。”
老人被揭了底,扭头瞪向杜管事:“谁许你多嘴?”
杜管事忙垂手:“老爷,小人没说。”
“是狱吏告诉我的。”知微坐到榻边,“外祖父,远州的三处货栈不能再留了。先收明州本地铺面,清赔补,安置愿意留下的人。林家往后还能做多大,等人活稳了再说。”
林铭轩许久没有应声。
院外有人搬药炉,陶罐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望着窗纸上来往的人影,忽然问:“愿意留下的,还有多少?”
“今日迎您的,都愿意。”林赛雪把药碗接过来,亲手搁在父亲面前,“其余的人,我们不强留,也不追着骂。”
“走了的还想回来呢?”
“看他当初为何走,回来又想做什么。”
林铭轩抬眼看女儿。林赛雪端坐在小几另一侧,姿容仍是病后的柔弱,握药匙的手却很稳。知微没有替她补话,也没有替她向父亲解释。
老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关在州狱的这段时日,家里有些东西已经换了位置。
他端起药碗,才喝一口便皱起整张脸:“苦成这样,拿我当犯人灌?”
“良药总苦。”林赛雪道。
“加蜜。”
“官医说不可多食甜。”
“我出了狱,连一勺蜜也作不得主?”
知微忍了忍,到底笑了一声。林赛雪也低下头,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林铭轩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女,眼圈忽然红了,忙把药碗举高,遮住半张脸。
“笑什么?”他含混地骂,“家败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正因家还在,才有人笑您。”知微道。
老人这回没有驳。
当日下午,他在赔补安排末尾按下手印,又叫杜管事停掉两支原定南下的商队。按手印时,他的手还在抖,嘴里把分走产业的旁支骂了三遍,骂完却又添了一句:“肯走的,把该结的工钱结清。别叫人出了林门,还要在街上说我欠他半个月饭钱。”
暮色落下来时,行署送来一封官函。
京中问责已有阶段处置。谢煦彰仍不得恢复地方兵权,却获准返明州三日,交接旧务、核清随员名册,随后赴越州一处闲任。
知微看完,把官函递给林赛雪,没有将它藏进袖里。
林铭轩在榻上听见谢字,立刻睁开眼:“他回来做什么?”
“交接旧务。”知微道。
“只交接旧务?”
知微把函件重新折好,放回公文袋中:“他还欠我一句亲口交代。”
林铭轩盯了她半晌,想说什么,林赛雪已经端着第二碗药进来。
老人立刻把眼闭上了。
院外三道旧门都已不再属于林家,风从新砌的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响。屋内的药炉仍烧着,留下的人各自忙碌,没有旧日排场,也没人再替林家装出从未败过的样子。
林铭轩活着回来了。
接下来,他得和这些人一起,认下失去的,也守住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