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大人的清名,少了四个人替他托着(1/2)
第二轮听问那日,行署廊下放了四张椅子。
赵砚没有坐。他跟了沈亦儒十二年,平日替主人捧文书、见宾客,衣襟总收拾得一丝不乱。今日那件灰布直裰仍旧整洁,袖口却空荡荡的,再没有沈宅的钥匙和通判厅的腰牌。
东仓场务经事曹万春坐在最外侧,两只手把乌纱帽抱在膝上。他在州衙熬了十一年,官算不上官,吏也不甘心只做吏,平生最大的盼头,是再过两年能补一个外县主簿。家中长女刚定亲,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朝明州知州那边看一眼。
第三张椅子上是范三。他伤腿夹着木板,由妻子和兄弟抬进来。第四张椅子离众人最远,坐着沈氏族学掌事沈绍平。他四十出头,清瘦寡言,右手中指常年握笔,微微向内弯着。有人劝他只当没来,他却说族学教孩子第一件事便是不可在谱册上妄添一笔。
四个人彼此不熟,也没有在堂前交谈。程宣先让他们分坐两处等候,问一个,才传下一个。
赵砚仍是头一个。
“薛老七所说的预警,可曾送到通判厅?”程宣问。
赵砚跪下时,膝盖在砖面上磕出一声闷响:“送到了。东仓出事前一日酉时,北塘里正先报灾民可能入城;次日卯末,门房又报薛老七来告。两次都是小人转进去的。”
“沈通判如何吩咐?”
“老爷说巡查使尚未到,不可擅动仓粮,先封通往河埠的路,免得灾民涌入城中。又叫仓场的人守门,等上头定夺。”
沈亦儒坐在旁案,听到这里才抬起眼:“我说的是谨守出入口,免生踩踏,并未命人把退路一并堵死。赵砚经手传话不明,才使
赵砚伏在地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大人当时说,东仓、河埠、南巷三处都要拦住。”他没有抬头,“小人怕传错,曾问南巷是留人进出,还是也落栅。大人回的是,‘先封,出了事我自有交代’。”
沈亦儒的脸色没有变:“你跟随我多年,该知道我所谓封,是验明身份后放行。如今为脱自己的失职之罪,倒把一句急令拆开来讲。”
“小人愿领传令和头一次问话不实之罪。”赵砚慢慢直起腰,“可三处都封,是老爷的决定。小人若说是自己作主,往后查到值房的人,仍要再改一次口。小人已经改不起了。”
程宣没有评断,只命书吏记下两种说法,再传曹万春。
曹万春进来便先跪请恕罪。他帽子抱得太紧,帽翅抵在腹前,硌得衣料凹下去一块。
“下官那日当值,确曾叫人落两道木栅。”他额头冒着汗,“第一道是赵先生传通判之命,第二道是巳时后见人多了,下官自己加的。下官怕仓门失守,也怕放进去的人撞坏官船。这一条是下官的过。”
程宣问:“林家何时请求开通南巷?”
“巳时初。林家杜管事来过,说车马与人堵在一处,若不开巷,里外都要乱。下官不敢放,去通判厅请示。”
“谁回的话?”
曹万春把帽子往怀里又压了压:“沈大人亲自回的。大人说林家此时急着放人,是想把自家聚来的灾民散掉,须等巡查使到场再验。”
廊下响起一阵骚动。
沈亦儒终于皱眉:“曹经事,你去值房时,外头已经有人持棍冲门。先查后放,何错之有?”
“大人没有错在要查。”曹万春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抬手想擦,又不敢松开帽子,“只是大人问下官,林家若借救灾养望,放散以后谁还能作证。下官便没敢开。后来挤伤了人,下官怕担责,第一次问话时没提这句。”
他声音越说越低。说完以后,整个人像矮了半截。
沈亦儒沉默片刻,道:“灾民当时已经聚集,纵然开了南巷,也不能证明他们不会冲击仓门。曹万春为求自保,把事后的伤亡反推到一道木栅上,未免牵强。”
这是他今日第二种解释。先前是属吏错会命令,如今则成了灾民本就会乱,封不封路并不紧要。
范三被抬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伤了腿,脸上比妻子来作证那日还黄。抬他的人刚把椅子放稳,他便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手掌牢牢按住大腿。
“草民不是来替林家脱罪的。”他喘匀了才开口,“林家雇我守仓,一日给八十文。仓门迟开,我同管事吵过;乱起来以后,我也拿棍打过人。这些都请大人写下。”
程宣看着他:“你当日为何没有从南巷离开?”
“巷子封了。前头有人砸仓门,后头的人想退,退到木栅又挤回来。我这条腿是在那时被车辕压断的。”范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若说是谁领着我们聚乱,我实在没见着。林家伙计听管事的,灾民各找各的亲眷,官差只叫人往后退。所有人都在喊,谁也听不清谁。”
“林铭轩可曾命你们持棍?”
“老爷子到时,先骂管事为何不开门,又骂我们不该动手。”范三咧了咧嘴,“他脾气坏,骂得也难听。可他若早有安排,总不至于到了仓前才问路为何封了。”
“你收了林家的赔付。”沈亦儒忽然道。
范三扭头看他。那张被伤痛磨得粗糙的脸上没有敬畏,也没有得意。
“收了。昨日一月米钱,今日一副药。”他道,“林家该赔我,是因为我替他守仓伤了。沈大人若认为拿了钱便不能说话,草民可以把钱退回去。只是退了以后,我这条腿也不会变成没断过。”
范氏站在廊下,听见丈夫说退钱,急得往前迈了一步,眼泪已经涌出来。范三没有看她,只把抓着椅沿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程宣示意书吏把赔付另记在证言末尾,又问了两句时辰,便让人将范三抬出去。
最后进来的沈绍平,先向沈亦儒行了族礼。
沈亦儒看见他,神色终于缓了些:“绍平,你掌管族学与祭产,家中儿女婚议虽未必都写入族册,大事总会同族老商量。知微与李家的婚事,是不是早在林案以前便有过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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