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满堂都等她下那级台阶(2/2)
春祭家宴男女分席,中间隔着半开的花鸟屏风。族中几位年长者坐在上首,沈仲衡来回招呼,笑着说难得一家齐整。沈亦儒从男席起身,绕到屏风前。
“雪娘,”他的声音恰好能让两边听见,“今日辛苦了。”
林赛雪抬眼。
沈亦儒今日穿一身簇新的鸦青襕衫,神情温和,像这些日子的流言、登门被拒、夫妻争执都不曾发生。他亲自吩咐人把林赛雪面前的冷酒换成热汤,又叫婆子添一个软垫。
“你病着还能来祭祖,足见心中有沈家。”他说,“从前的事,我不再追究。栖雪院已经重新收拾,旧日用惯的人也都留着。你若想岳父,每月可回林家住十日;陈先生照旧诊脉,不必再用府医。”
席间响起低低的赞叹。
沈仲衡先笑道:“亦儒这番安排周全。弟妹,夫妻哪有不磕碰的?如今老夫人也回来了,往后有长辈替你作主,你尽可放心。”
沈静仪也道:“老爷肯当众给出这般许诺,可见是真心接你。女子在娘家住得再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几位族中妇人纷纷附和。有人夸沈亦儒念旧,有人说林赛雪有福,也有人转向知微,笑说大姑娘若随父亲回府,往后的亲事便仍有母亲与祖母操持,不会受外头闲话影响。
每一句都在替母女铺台阶。
台阶铺得平整、体面,甚至比从前那扇门更宽。只要林赛雪此刻点头,所有人便会称赞她知进退;知微也可以重新成为沈宅大姑娘,仿佛那场从正门走出的离开只是小辈一时任性。
王令仪坐在林赛雪对面,没有开口。
她知道沈亦儒许下的每一条都不会写进家规,也不会交出栖雪院的真正处置权。可当着满堂族人的面,她若拆丈夫的台,伤的是自己这个正妻的体面;若跟着劝,又像亲手把另一个女人推回自己已经看见的深井。
知月紧紧捏着帕子。承煜坐在男席,目光越过屏风,落在知微低垂的睫毛上。
张老夫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上首拨佛珠,任众人把该劝的都劝完,才看向林赛雪。
“亦儒已经退了。”老人道,“你呢?”
厅中慢慢安静下来。
林赛雪握着汤匙的手很凉。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沈宅十五年的日子也像一道道门重新合拢:她第一次进府时旁人的打量,王令仪端坐正堂时的平静,沈亦儒每次说“再忍一忍”时温和的声音,以及栖雪院终年不散的药气。
她确实害怕。
怕一句不肯使父亲与女儿受累,怕自己多年情意被人笑作不识抬举,也怕沈亦儒那双此刻仍温柔望着她的眼睛。
桌下,知微的手安静放在膝上,没有替她握住,也没有催她开口。
林赛雪忽然觉得,那一点空出来的距离不是女儿离开了她。
是女儿终于把她的位置还给了她。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先向张老夫人行礼,又隔着屏风向族中长辈行礼。
“老夫人、各位长辈,今日肯听我说话,是给我体面。”她声音很轻,起初还有些发颤,“老爷方才许我的,我也都听明白了。”
沈亦儒望着她,唇边已有一点笃定的笑意。
林赛雪抬起头。
“可我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