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故人归来 先问她好不好(2/2)
“我想下。”知微抬眼看他,“只是今日不想让你。”
少年怔了一下,笑意骤然漫开:“你从前也没有让我。”
他们没有摆棋,只沿花廊慢慢走。
叶昀昭说起越州的山和书院里难缠的先生,说自己因替同窗藏酒,被罚抄了十遍《礼记》。知微听到一半,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喝还替人藏。他理所当然道:“那人哭得太难看,我怕他连累全斋舍。”
“所以你替他把错担了?”
“也不全是替他。”叶昀昭摸了摸鼻尖,“那坛酒最后确实是我喝完的。”
知微终于笑出了声。
画云在后面看见,眼睛悄悄红了一点。姑娘重生以来,不是冷笑,便是强撑着安慰人的笑。这样因为一句荒唐话便笑得眼睛发亮,还是第一次。
走到廊角,叶昀昭忽然停住。
“微姐儿。”
知微回头。
“你离开沈家,是你自己的意思么?”他问得很慢,“不是林表姑,也不是林姨祖父逼你?”
“是。”
“那你想留在林家?”
“是。”
“好。”叶昀昭点头,“我知道了。”
沈知微看着他:“你不劝我回去?”
“我为什么劝?”少年眉头皱起,“你既想留,就先留。日后想不想回,日后再说。”
“外面都说,我一个沈家女儿住在外祖家,不成体统。”
“外面还说我在越州文章出众、端方守礼。”叶昀昭面不改色,“可见外面的话不能全信。”
知微又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叶昀昭的神情认真起来:“你姓沈也好,住林家也好,都还是沈知微。一个人住在哪里,难道就连自己是谁都要由别人重新取名?”
他停了一下,才把一路没有说的话慢慢补出来。
“我在越州听见消息时,别人只说沈家及笄礼上出了乱子,林表姑被林家强行接走,你也同父亲翻了脸。”叶昀昭的手搭在廊柱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我当夜便向先生告假。本来想进城先去沈宅问你父亲,走到半路又觉得,若你已经不在那里,我去替你问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所以你先来了林家。”
“祖母也骂我,说我总觉得骑得快便能赶在所有事前面。”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她叫我先看见你,再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若她没有提醒呢?”
叶昀昭没有立刻回答。
那短暂的停顿已经比任何漂亮话都诚实。他确实很可能冲进沈宅,同沈亦儒争一场,再把结果当成能给知微的帮助。
“那我大约已经把事情弄得更乱。”他最终承认,“你会生气么?”
“会。”
“气多久?”
“看你有没有替我答应别的事。”
叶昀昭笑意收敛,认真点头:“这一次没有。以后若我又急着往前冲,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停下。”
“我会告诉你。”知微道,“可昀昭,我说停时,你也要真的肯停。”
少年望着她,像是觉得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自然。”
他答得没有半分虚假。
正因如此,沈知微心里才微微一动。此刻的叶昀昭是真愿意听她的;他日后每一次越界,也都会在当下深信,那是危险太近、来不及再问,是他的真心可以被原谅的一次例外。
可那些都尚未发生。
她没有拿未来可能犯下的错,惩罚眼前这个连夜赶回来、先问她好不好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恰是知微这几日反复想过的话。
少女望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若没有前世那十二年的囚笼,若她只是今生这个刚满十五岁的沈知微,也许真的会沿着这条熟悉的路,一直走到他身边。
不是因为他能救她。
而是因为在他面前,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会笑的姑娘。
“昀昭。”她轻声叫他。
叶昀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十二岁以后便不肯再这样叫他,总是隔着人称一声叶家哥哥,后来连面也见得少了。如今那两个字重新落下来,他脸上的少年意气忽然变得很软。
“我在。”他说。
知微原本想道谢,话到唇边又觉得太生分,便问:“你方才说在京里赢过许多人,是真是假?”
叶昀昭立刻道:“自然是真。”
“那明日来下棋。”
“你若输了,不许像小时候那样掀棋盘。”
“我什么时候掀过?”
“九岁那年,荷池边。棋盘沉下去,还是我冬日里跳水捞的。”
“你胡说。那是你自己手滑。”
两人一路争到旧院门外。
叶昀昭告辞时,没再提沈家,也没说替她解决什么。他只同林赛雪约好,明日先去问祖母哪日方便,再陪她过去。
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少年穿过月门。
风吹落一片海棠旧叶,停在她肩头。她没有察觉,仍望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门。
林赛雪从屋里出来,替她拂去叶子。
“舍不得人走?”母亲问得温柔,眼里带着一点久违的促狭。
知微脸上一热,却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立刻否认。
“他刚回来。”她低声道,“以后还会见。”
林赛雪看着女儿微红的耳尖,笑而不语。
沈知微也没有急着给这份欢喜取名。
她只是忽然觉得,林家的春天似乎来得早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