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意入明州（2/2）
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听见便后退，只先向来人行了礼。
“小女沈知微，见过谢侯。”
谢煦彰知道这个名字。
通判沈亦儒的庶长女，三日前及笄后随生母归居外祖家，明州近日最热闹的闲话几乎都绕着她。可他奉命看的是今晚能不能安置人，不是沈家的女儿为什么离府。
“你看过门后？”他问。
“方才看过。库中东西已经搬空，但地面比东巷低半尺。现在开门，雨若再大，水会先灌进去。”知微把竹竿递给杜衡，“杜总管也量过。”
杜衡道：“表姑娘说得不错。小人原想从内侧垫高，只是来不及。”
谢煦彰没有因命令被驳便动怒。他走到旧门前，亲自看了门槛和墙下水痕，片刻后道：“不开。东门前分两段候人，先把行动慢的送进去，其余人在南口廊棚暂避。”
沈知微微微一怔。
她见惯了沈亦儒被指出错误后先维护体面，也见过李崇晦用更温和的语气证明别人不懂。眼前这个男人只看结果，确认不妥，便立即改了决定，仿佛一句话是不是出自自己并不重要。
谢煦彰转身时，见她仍站在雨边，眉头微皱：“内院既由林家负责，沈姑娘不必留在门口。这里有军士与管事。”
这话听起来并无恶意，却仍是一句替她安排好的退路。
沈知微没有顺从退下，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逞强站在雨里。
“谢侯说得是，外路不由我管。”她平静道，“但女眷进门后如何分住，要有人把前后消息接起来。我会站在廊下，不妨碍军士，也不淋雨。”
谢煦彰看了她一眼。
少女语气守礼，却把界线分得清楚：他管外路，她管内院；他可以说明危险，不能因为她年少便直接叫她离开。
“可以。”他说，“若人数超出院子所容，让人到门外报，不要自己往前挤。”
“我会让杜总管报。”知微答道。
两人没有再多说。
谢煦彰带人沿巷子继续往南查看。走出一段，随行人回头看了眼林宅，笑道：“那位就是近日传得满城的沈大姑娘？果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谢煦彰脚步未停：“她说门后地势低，你听清了么？”
随行人一愣：“听清了。”
“那便记地势，少记闲话。”
雨声很快吞没他们的脚步。
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高大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生出任何少女情思，只觉得此人行事太快，也改得太快，像一把用惯了的刀，劈开事情时不大理会旁人的犹豫。
“姑娘认识谢侯？”画云低声问。
“今日以前不认识。”
“他倒肯听人说话。”
知微想了想：“肯听一句，不等于永远肯听。先看他以后怎么做。”
傍晚前，第一批从城外迁来的妇人孩子到了林宅。
人数比预想更多。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有人鞋袜全湿，也有人站在门外不肯进，怕住了富户的院子，日后还不起人情。林赛雪没有躲在旧院养病，披着厚衣坐在侧院正房，让崔妈妈先送热水，不许下人当众登记谁家受了多少东西。
知微在两处院子之间来回，起初仍想把每个人都分到最合适的位置。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妇人因不肯与婆母分开，同管事争了起来。知微下意识要叫人照原定安排分别安置，话到一半，看见那妇人死死抓着婆母衣袖的手。
她停住，改口道：“西厢再挪一张床，让她们住一起。原先的安排不合适，是我没有先问。”
周围短暂安静。
那妇人没想到林家表姑娘会当众认错，眼里的戒备慢慢散了一点。
另一名浑身湿透的老妇却始终不肯接干衣。她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一听女使问家住何处，便惊惶地往门边退，反复说自己不是来讨东西，只躲一夜便走。
沈知微以为她怕日后偿还，正想说明林家不会索取，林赛雪已经让人把衣裳放到老妇身旁的长凳上。
“先不换也可以。”她没有走得太近，只在几步之外温声道，“灶上有热汤，您若不想报姓名，就先坐着喝一口。等身上暖了，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老妇仍不说话。
林赛雪便真的没有再问，转身去看哭闹的孩子。过了一会儿，那老妇自己拿起干衣，躲到屏风后换了。再出来时，她主动告诉崔妈妈，儿子还在城外寻一头走失的耕牛，自己怕住进来后再也找不到他。
林赛雪没有笑她惦记牲口，只叫人去外门留话：若有一个寻母亲的年轻男人，先告诉他人平安，不必硬闯女眷住处。
“母亲怎么知道她不是嫌衣裳不好？”事情暂歇后，知微低声问。
“我不知道。”林赛雪看着老妇捧汤的背影，“可一个人在雨里丢了家，先怕的未必是冷。我们若一上来便问清所有事，她只会觉得进了这道门，就要把自己也交出来。”
知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前世学会的是如何从一句话里找出危险，林赛雪重新学会的，却是怎样给一个惊慌的人留一点不必立刻回答的余地。两种本事都不是无用，只是用在眼前这群人身上，母亲显然比她更懂。
林赛雪在屋内看见，没有夸女儿，只让人把西厢的炭盆多添一个。母女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偶尔隔着人群对望一眼，不必谁保护谁，也没有谁替谁活。
夜深时，雨仍未停。
林宅三处空院全部亮着灯，门外军士守着积水的巷道，门内妇人孩子渐渐安静。沈家、叶家与那位刚见过一面的谢侯，都像被雨暂时推远了。
沈知微站在檐下，听见屋里有孩子终于止住哭声。
她知道，自己走出沈宅之后的路，已经不只通向另一座家门。
明州更大的风雨，正沿着街巷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