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礼成仍不低头（2/2）

沈知微俯身受教：“谨受教。”

她声音清楚，礼数分毫不差。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王令仪也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她看着知微向她行女儿礼，便依礼起身扶了一下，温声道：“从今日起，便真正长大了。”

“谢母亲多年教养。”沈知微道。

这句话是真话。

王令仪教过她如何见客、如何行礼，也让她懂得嫡庶之间每一步该隔多远。知微不会因为要离开，便否认过去所有事实。

可她也没有说“女儿往后唯母亲之命是从”。

礼成后，女眷移往花厅用茶。

按原先安排，沈知微只需在席间逐一谢客，待午宴开席便可退下更衣。沈家六姑太太却在此时笑着提起：“微姐儿如今行过笄礼，亲事也该相看起来了。通判与太太眼光高，不知替她留意的是哪一家？”

花厅里顿时有几道目光落过来。

王令仪还未答，沈亦儒已从屏风外的侧门进来。

按礼，他不该久留女眷席，只因六姑太太是族中长辈，又说有家事要当着岳父与亲眷说明，才请林铭轩一同到了外侧暖阁。两处之间隔着屏风，声音可以相通，男女座次却不混乱。

“小女年幼，亲事不急。”沈亦儒笑道，“这几日她姨娘病重，她一时忧心，倒叫诸位长辈见笑。”

沈知微端着茶盏，手指没有动。

六姑太太叹道：“孩子孝顺是好事。只是妾室养病，自有家里安排，姑娘家不该为此误了自己的正事。”

王家舅太太也接道：“正是。今日看微姐儿礼数周全，前日那些孩子气的话，便都不要再提了。”

她们说得和气，像已经替一场家丑盖上红绸。

沈亦儒隔着屏风望向女儿：“你姨娘今日也看见你礼成，心愿已了。庄上的车已经备好，午后便送她过去。你安心留在家中谢客，过些时日，我自会安排你去探望。”

花厅安静了一瞬。

原来车从未真正撤掉。

它只是从天未明的西角门，挪到了满堂宾客之后。

沈知微放下茶盏，先向六姑太太与韩夫人行礼，才转向屏风外的父亲。

“父亲方才说，我已行笄礼，不再年幼。”她语气平静，“既然如此，女儿更不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当作孩子气。姨娘若去庄子，我便陪她去；姨娘若回林家，我也同去。”

王家舅太太皱眉：“微姐儿，长辈都在，怎可仍这样任性？”

“舅太太教训得是。”沈知微向她欠身，“所以我没有哭闹，也没有冲撞礼仪。整场及笄礼，我一礼未缺。如今礼已经成，父亲要决定我与我小娘的去处，我也应当把自己的决定说清楚。”

韩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斥责。

她今日亲手替少女加笄，看见知微如何稳稳行完整场礼。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做不到如此；一个只会撒泼的孩子，也不会等到礼成才开口。

沈亦儒脸上的笑淡了些：“你的决定，不等于家中的安排。”

“女儿明白。父亲可以不准。”沈知微道，“可不能说女儿已经答应。”

一句话便将方才那层“误会已过”的体面重新揭开。

六姑太太神色尴尬，王家舅太太则转头看向王令仪。王令仪坐得端正，指甲却已经陷进掌心。

“微姐儿，”她开口时仍温和，“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父亲已经退让许多，林姨娘也答应去住一个月。你若真孝顺她，就不要让她夹在父女之间为难。”

纱屏后，林赛雪缓缓抬起头。

沈亦儒说她答应了。

王令仪也说她答应了。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已经答应。

沈知微听见，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替她反驳。

她转向屏风，停了片刻，只道：“姨娘在这里。请姨娘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西侧。

林赛雪坐在屏风之后，面容被薄纱隔得有些模糊。她的手压在膝上，指尖一点点收紧。若是昨日，她也许会先说不要为了自己坏了知微的好日子；若是更早以前，她根本不会让众人等到自己开口。

今日她却没有应下那句“一个月”。

“我还没有答应。”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穿过屏风。

沈亦儒神色骤冷。

王令仪转头看她，眼中第一次露出毫不遮掩的警告。

六姑太太轻咳一声，正要打圆场，外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青篷马车已经从前院绕到二门。

沈亦儒显然不准备再等。

“既然话一时说不清，”他站起身，“便先照原定安排送车。赛雪到了庄上，自然会明白家里不是要害她。”

林铭轩在屏风外也站了起来。

沈知微没有看外祖父，只望着母亲。她答应过，这一次不替母亲开口。

林赛雪扶着椅背慢慢起身。

石榴红的衣袖下，沈知微的手指紧紧蜷起，却一步也没有上前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