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逼她留下（2/2）

“我没有。”

“你只要在明日礼成后上车，所有事便都能过去。”沈亦儒也站了起来，“你去庄上住一个月，我不再禁微姐儿，也不立即替她定亲。等她心绪平稳，我让她去看你。”

“她不会相信。”

“那是因为你也不肯信我。”

沈亦儒绕到她面前，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压抑的疲惫：“赛雪，她十五岁，根本不知道自己舍下的是什么。她昨日当着父亲和外祖父摘簪弃物，传出去，有几户正经人家还敢娶她？她可以不在乎，难道你也不在乎？”

林赛雪脸色发白。

“我可以陪她回林家。”

“以什么身份？”沈亦儒问，“我的妾私自归家，她是跟随生母忤逆父命的庶女。林家有钱，能养她一辈子，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等你百年之后，她一个无父族庇护、又与嫡母失和的姑娘，靠谁立足？”

他没有辱骂，也没有威逼。每一句都落在林赛雪最害怕的地方。

“你不是替自己留下。”沈亦儒放缓了声音，“你是给她留一条路。”

林赛雪眼前浮起昨日那只木匣。

知微说她什么都舍得。十五岁的姑娘说得那样坚决，正因为她还没有真正尝过世道如何把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逼到角落。

林赛雪尝过。

当年她怀着身孕站在林家门外，身后是自己选的男人，面前是被她伤透心的父亲。她最后走进沈门，不只是因为爱情，也因为她已经不敢回头面对旁人的目光。

她怎么能让女儿再走一遍？

“一个月以后，”她艰难地问，“老爷真会让微姐儿来看我？”

沈亦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会害她？”

林赛雪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可今日沈亦儒承认过错、提起旧日，又第一次许诺不立即替知微定亲。她明知自己不该再信，心里却仍有一个声音说，也许这回是真的。

也许他终于看见，她们已经被逼到哪里。

“你不必今日答我。”沈亦儒道，“明日礼成前，想清楚便好。”

他没有再拦，亲自送她走到阁门外。

画云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扶住林赛雪。沈亦儒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叫了一声：“赛雪。”

林赛雪回头。

“听雨阁一直留着。”他说，“你若不喜欢庄子，回来后便住这里。”

林赛雪眼睫轻颤，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们沿着池边小径走远后，沈亦儒仍站在听雨阁前。

“老爷今日倒有闲情。”

王令仪从柳荫后走出来。她没有带周妈妈，身上却仍穿着见客时的正色褙子，显然不是偶然散步到这里。

沈亦儒神情微沉：“你怎么来了？”

“明日的席面、礼器和宾客都是我的事，我忙了整日，来问老爷一句林姨娘何时出门，不算多事吧？”

她说得平稳，目光却越过丈夫，落到听雨阁敞开的窗上。

当年她嫁进沈家不久便知道这座阁的来历。沈亦儒告诉她只是仿照旧居所建，后来才有人悄悄说，这里原是他留给林赛雪的一点念想。

王令仪从未拆掉它。

拆掉显得嫉妒，留着却像一根刺，提醒她的正妻之位得了礼法，却未必得了丈夫最早那一份真心。

“她还没有答应。”沈亦儒道，“但会想明白。”

“老爷许了她什么？”

“一个月后接她回来，不急着替微姐儿定亲。”

王令仪看着他：“还有呢？”

沈亦儒没有回答。

“我方才听见老爷说，让她回来住听雨阁。”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这座阁空了十几年，原来还是有人惦记。”

“一句留人的话而已。”沈亦儒皱眉，“眼下先让她上车最要紧，你何必计较这些旧事？”

王令仪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对林赛雪，他可以提旧情、认委屈、许一个从未真正给过的住处；对她，却只剩一句不要计较。可明日若场面失控，担下教女无方、治家不严之名的仍是她这个正妻。

“我不计较。”她说。

她向丈夫欠了欠身，转身往正院走。走出几步，她才又停下。

“只是老爷别忘了，林姨娘若真信了那些话，日后总要有人替您圆回来。”

沈亦儒脸色冷了：“等明日过后再说。”

王令仪没有回头。

又是明日过后。

她忽然明白，沈亦儒并不在乎林赛雪是否真信，也不在乎自己要如何收拾。他只要眼前每个人都先走到他安排的位置，往后的代价，自然会有人替他承担。

沈知微在西园月洞门外等着。

她没有闯进听雨阁，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春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看见父亲送母亲出来，也看见林赛雪回头时眼里那一瞬来不及藏起的动摇。

前世无数个夜晚，母亲也这样等过沈亦儒。

病中等他来，受了冷落等他解释，被送去庄子以前，还在等他最后改一次主意。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姨娘。”

当着画云与远处下人，她仍守着称呼，上前接过母亲的手臂。

林赛雪避开她的目光：“风大，先回去。”

沈知微没有问父亲说了什么。

可回栖雪院的一路，林赛雪三次走神，一次甚至在平整的石径上绊了一下。那只被沈知微扶住的手始终很冷，指尖却微微发颤。

到院门前时，仆妇正在挂最后一盏红灯。

林赛雪仰头望见灯上的“宜家”二字，眼眶忽然红了。

沈知微心里那根绷了两日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拉紧。

她知道父亲已经不再试图压服母亲。

他在唤醒那个爱过他的林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