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抗父命（2/2）

“我在正院听说你一早闹着不许林姨娘去庄子，还当是下人传错了。”王令仪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微姐儿，你年纪小，舍不得姨娘也是人之常情。可你父亲为了这处庄子，前后忙了半个月，连大夫和服侍的人都替林姨娘安排妥当。你若把他的好心说成别有用意，岂不伤人？”

沈知微的视线从她身后的衣物和匣子上掠过。

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她毫不知情时，所有人已经替母亲决定了去处，收拾了衣物，挑好了服侍的人。今日不是来商议，而是来通知。

“母亲既说是一家人，”沈知微问，“为什么安排了半个月，今日才让我姨娘知道？”

王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平稳：“林姨娘多思，早说只会让她白白忧心。等一切妥当再告诉她，正是体恤。”

“连去哪里住都不能早知道，这也叫体恤？”

“微姐儿。”林赛雪忽然叫住她。

她脸色比方才更白，眼里满是担忧。并不是担心自己去庄子，而是担心女儿再说下去，会彻底得罪父亲与主母。

沈知微看懂了，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割了一下。

前世她一直以为母亲软弱。重活一回才看清，母亲所有退让都不是为了自己。她像一只早已伤了翅的鸟，明明飞不动了，还要把唯一的孩子护在身下。

王令仪顺着林赛雪的目光看向知微，轻轻叹气。

“林姨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道，“三日后的及笄礼若顺顺当当，往后再定一门好亲，她便是去庄子也能安心。你如今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忤逆父亲，叫她如何养病？”

“好亲？”

沈知微重复这两个字，指甲缓缓掐进掌心。

前世那顶压得她抬不起头的凤冠，那双隔着红盖头扶住她的苍老的手，骤然浮现在眼前。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指。

“母亲说的好亲，是哪一家？”

王令仪眸光微动，随即笑了：“还没有定，只是你年纪到了，总该相看。你父亲这些日子费心，也是为你往后着想。”

“那便不劳费心。”沈知微说。

王令仪脸上的笑淡了。

沈亦儒放下茶盏，终于沉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说不劳便不劳？”

“父亲若真为我着想，就让我陪我姨娘去庄子。”

“我已经说过，你不能去。”

“那么我姨娘也不去。”

父女二人的声音都不高，屋里的气氛却一点点绷紧。林赛雪撑着床沿想起身，画云忙上前扶住她。

“老爷，”林赛雪喘息着开口，“微姐儿昨夜大约受了惊，一时说了胡话。您别同她置气。我去庄子，我听您的安排……”

“我没有说胡话。”

沈知微转过身。

母亲眼里的哀求让她几乎说不下去，可她知道，只要今日退一步，三日后那辆车就会把母亲带走。前世所有的门，都是从这一步以后合上的。

她走到床边，扶住林赛雪瘦削的肩。

“父亲、母亲，你们都听清楚。”沈知微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我姨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若她住庄子，我便住庄子；若她离开沈家，我也跟她离开。三日后的及笄礼，不办也罢。”

“放肆！”

沈亦儒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了一下，滚热的茶水溅上他的指背。他像是没有察觉，只盯着女儿。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被冒犯的怒意。

林赛雪惊得咳起来。画云替她抚背，画雨也从门外冲进来，端水时手都在抖。

王令仪没有劝沈亦儒。她安静站在一旁，打量着沈知微，眼神比先前冷了许多。

“微姐儿，”沈亦儒缓缓站起身，“你今日失仪，我念你年少，不重责。自现在起，回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栖雪院一步。”

沈知微抬头看他：“我姨娘呢？”

“三日后照旧去庄子。”

“我会跟去。”

沈亦儒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比发怒更冷。

“你以为这是你说了算的事？”

他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没有回头。

“郑家的，把栖雪院看好。大姑娘若少了一根头发，我问你的罪；她若擅自出门，我也问你的罪。”

郑妈妈立刻屈膝：“奴婢遵命。”

“还有，”沈亦儒侧过脸，目光落到画雨身上，“这个丫头言行轻浮，留在微姐儿身边只会撺掇生事。先带去西跨院，等太太另行发落。”

画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画雨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即看向沈知微：“大姑娘……”

沈知微向前一步，王令仪却恰好挡在她与画雨之间。

“只是带下去教几日规矩。”王令仪看着她，语气温和，“你若再闹，她吃的苦只会更多。”

这句话像一只手，精准地按在沈知微最怕的地方。

她停住了。

画雨被拖出门时没有再喊。她咬紧嘴唇，眼睛红得厉害，却始终回头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指冰冷。

她终于明白，重生并没有给她一把可以立刻斩断所有绳索的刀。她每向前一步，对方都会先把代价落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院门在外面合拢。

门闩落下的声音并不重。

沈知微却听见了前世最后一夜，那声熟悉的“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