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雪终刃归(2/2)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先按了按自己腹部的创口,指腹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残气,便把那根手指举到独眼前看了看,才重新放下手。
“你等了三天。”他说话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嗓子里那层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淡了不少,露出一层更薄更干涩的调子,“就是为了这一剑。”
陆晨把天衍剑抽了回来。剑身上那道被覆层盖住的裂纹在抽剑过程中重新露了出来——覆层在穿过丹田压缩层的时候被磨掉了,底下那道旧裂纹重新现出原貌,比之前宽了一线,边缘泛着被高温烧过的淡蓝色。
“对。”陆晨说,“等了三天。”
黑煞的独眼仍望着他,瞳孔已经散了,焦点散漫地落在陆晨的方向,看起来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陆晨只捕捉到几个字:“……比我输得起……”
说完,他便往前栽倒下去。先是撑着重心的右腿膝盖一弯,紧接着左腿的兽骨假肢从根部断裂,灰白色的骨面从衔接处脱离,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空心闷响,像是干透的木段磕在石头上。他的上半身跟着往前倾,最后整个人跪在雪面上,额头顶着积雪,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那件深灰色的斗篷从他肩上滑落,摊开在他背后。
陆晨站着没动。握着天衍剑的手还保持着刺出后的姿态,过了两三息才慢慢放下来。剑尖离地面还有一尺远时,一滴暗灰色液体从剑尖滴落,落在雪面上瞬间凝成了一粒灰白色的冰珠。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在退的那一步里软了他撑住了,没有坐倒,但那只握剑的手垂到了身侧,剑尖在雪面上轻轻拖出一道不到一尺长的细痕。
远处的城墙上先是一片安静。这份寂静持续了大约五六息,随后一声短促的呼喊从垛口后传了出来——不知道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声音越来越密,从零散的几声,汇成了翻涌的声浪。
陆晨没有回头看向城墙,他弯下腰擦掉剑上的残灰,动作缓慢却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随后将剑插回鞘中。天衍剑入鞘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剑鞘卡口那一声“咔”也比以往轻了许多。
他直起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出大约二十步后停下,原地站了两息,低头看向左肩上那道被气劲擦破的伤口——血已经自行凝住,暗红的创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彻底冻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底下时,城门已经开了,铁皮包木的门板向两侧敞开,门洞里站着一个人,是陆凡。他没有跑出来迎接,只站在门洞里,双手垂在身侧,眼眶发红却没掉泪,看见陆晨走到面前,喉结动了一下,随后侧身让开道路,请陆晨进去。
陆晨从他身侧走过时,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手掌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城墙上的欢呼声还在持续,从南墙传到北墙,又从北墙漾了回来。陆晨穿过城门洞往回走,靴底踩上青砖路面时,脚感截然不同——坚硬平实,不沾雪不打滑,和松软的雪地完全不一样。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两边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人围上来,只是静静望着。他经过包子铺时,门口的老头掀开笼屉盖,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面食的香气铺满了半条街,他只吸了一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了大约一条街的距离,他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王震的喊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可大致意思仍能听清:“北疆……太平了。”
陆晨没有停步,他继续往住处走,天衍剑在他背上轻轻碰着左侧肩胛骨的下缘,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一次次贴上又松开。
走到客房门口,他抬手推门,指尖碰到木门表面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微微发抖,那是从虎口蔓延到指尖的细颤,不算剧烈,可他清楚地感受得到。推开门走进屋,他在床沿坐下,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头,低头看着重新露出来的旧裂纹,裂纹两侧的金属边缘,带着极浅的蓝色烧痕。
丹田里的天衍珠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浮出一行字,他扫了一眼,没有认真细读,只看清了“黑血已清除”和“5%”这几个内容。
他把剑鞘放在床头,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旧裂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窄窄一道,从墙角往中间延伸了两尺就停住了。
窗外北风还在刮,可风声听上去已经不一样了——和之前几天完全不同。从前的风声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如今的风声是松快的,散漫地吹过来,绕着屋檐打个转就散掉了。
他闭上眼睛。
五息之后,呼吸已经渐渐平稳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