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月下约（1/2）
月挂中天，后院的青砖地白晃晃一片。草叶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黑线缝在地面上。
陆晨检查完背囊里的符纸和丹药，从屋里出来。步子一踏进院子，就看到藤椅上那道影子。
蓝雨欣披了件素色薄氅，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藤椅里。她仰着头，下巴尖尖的，月光从她脸上滑过，又顺着细瘦的脖颈滑下去，停在锁骨上方那一片薄薄的阴影里。她没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稍微用点力气，整个人就会碎在月光底下。
陆晨在月光地里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过去。他没坐石凳，直接蹲在了藤椅边上。
蓝雨欣没回头，只轻声问：“明天走？”
“嗯。”陆晨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灵舟快，五天就到南海。”
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和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蓝雨欣的头发被风撩起几根，又落下去。她还是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点点：“五天啊。”
那三个字拖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陆晨没接话。他盯着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甲盖被月光照得发白，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终于侧过脸来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底落了两小片冷冷的光，可那光底下，是热的。
“陆晨。”她叫了他一声，顿了一下，“南海龙渊里头，有元婴期的蛟龙。”
“嗯。”
“你不是它的对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月亮很圆，可指尖蜷得更紧了些，“你要是回不来——”
“回得来。”
陆晨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重，可字字都落地有声，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蓝雨欣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摇了摇头，像是对他这份笃定毫无办法。
“你从来都不会说一句软话。”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有一点颤，“从来都不肯退一步。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怕。”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哑了。头微微偏开，留给他一个瘦削的侧影和绷紧的下颌线。月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有一小点水光，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陆晨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我说话算话。丹田要重塑，修炼要亲手教，这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蓝雨欣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蜷紧的指节。她低下头，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晌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二种方案吗？”
“知道。”陆晨说，“你想自己走。”
“不是。”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站在你后头。”
陆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拢紧了一点。院墙外的风大了些，头顶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碎影子在两人身上晃过来晃过去，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
蓝雨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抽出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重新靠回藤椅里，目光落回月亮上：“我会按时吃药，按时调理。”顿了顿，又说，“你走你的，别回头。”
陆晨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周围勾了一圈银边，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薄胎的瓷器。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把她肩头滑下去的薄氅往上拉了拉。指腹擦过她肩骨的时候，感觉到她轻轻缩了一下，像被凉风激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了几声，就没了。
蓝雨欣没回头。她一直看着月亮，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眼里的水光终于漫了上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凉凉地滴在手背上。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用力把背挺直。
清晨的天光还没透亮，东边的云层底下只露出一线青白。南门的灵舟渡口已经热闹起来，船夫在船头捆扎缆绳，几个商修正往舱里搬货箱。
陆晨到的时候，周天赐和王雪瑶已经到了。周天赐背着一个快有他本人高的行囊，王雪瑶正用脚尖踢着行囊底：“你搬了半座山出来？”
“防身的。”周天赐理直气壮，“南海那种地方，谁知道海里会蹦出什么。”
陆晨没参与他们的拌嘴，目光越过码头，落向城门方向。城门洞里还暗着，只有几个早起摆摊的小贩在挪动摊位。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拍了拍周天赐的肩膀：“走了。”
话音还没落地，城门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的苏婉清步子比他稳，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两人赶到近前，陆凡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来，一把抓住陆晨的胳膊：“哥！”
他喘了两口，把后面的话囫囵咽下去，换了一句：“你千万——”
“嗯。”陆晨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方老头和雨欣，你多照顾着。”
陆凡用力点头，眼眶一圈都红了，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知道。”
苏婉清把食盒递过来，语气平平的：“路上吃。里面是酱牛肉和饼，够三天。”
陆晨接过来，看了她一眼。苏婉清没多说什么，只朝他微微颔首，退开一步，站在陆凡旁边，目光平而稳。但那落在行囊上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陆晨才读得懂的沉。
船夫喊了一声：“走嘞——灵舟要起锚了！”
陆晨转身，踏上跳板。周天赐和王雪瑶跟在后头。
他一只脚刚踩上甲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大，隔着一整个码头的人声鼎沸，却清清楚楚地刺破晨雾，钻进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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