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清脉(1/2)
医馆内室封得严实,窗板合着,厚帘垂着,白天的光一丝都进不来,只有桌角那盏烛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熏得像口闷罐。药草味被一股淡淡的腥气盖住了,浮在空气里,黏腻,散不掉。
蓝雨欣躺着,脸色比昨天更白,薄得能看见颧骨下青色的血管。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紫,额头的汗没停过,一层一层地渗,顺着鬓角往下淌,枕巾湿了两条。她的身体隔一会儿就抽动一下,肩胛骨隔着衣料微微耸起又落下,眉间锁着,没松开过。
这是她选保守方案的第二天。
天没亮透的时候发起的烧,来得没预兆。孙岩试了退热的丹丸,又在腕脉和颈侧下了三针,温度纹丝不动。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她皮肤地、一丝一丝地,像枯藤从泥底下往上拱。
孙岩掀起她左袖看了一眼。黑纹正沿着手三阴经的走向爬,从腕内侧一路延伸到肘弯,颜色比清晨又深了一度。他的手指悬在那片皮肤上方两寸的位置,没碰,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阴无极的真气里淬了阴煞。”孙岩放下袖口,声音压得很平,平到反常,“不是单纯的残余灵力,是活的煞气,扎进她经脉壁里往外渗透,像寄生虫啃软组织,边啃边分泌腐蚀物。再拖几个时辰,经脉壁会彻底钙化,比枯树还硬。到那时候,汤药灌不进去,银针扎不透,人就是一口活棺材。”
陆晨站在床尾,没动。
眼底那层蓝光亮了。
能量视界切进去的瞬间,蓝雨欣体内的画面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原本淡金色的经脉正在被一截截地染黑,像一条条透明的河道里灌进墨汁,黑色的淤塞物附着在管壁内侧,把仅剩的活路一点一点堵死。有些细小的分支已经全黑了,干瘪、萎缩、失去弹性,像烧过的灯芯。
他盯着那些黑线蔓延的速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木框。面板上的木刺扎进指腹,没感觉到。
“她手少阳三焦经和足太阴脾经已经有大面积坏死前兆。”孙岩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再拖半个时辰,黑纹到督脉和任脉交汇处,人就瘫了。到时候不是能不能治的问题,是站不站得起来的问题。”
陆晨松开床沿,绕到床侧,蹲下去。
膝盖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音。他握住蓝雨欣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背。她的手在高烧里发烫,指尖却在冒冷汗,像一截泡在热水里的冰块,内冷外热,握不实。
他俯身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不颤,但没压住呼吸里那点断口:“蓝雨欣,不能再等了。得清掉残毒,现在。”
她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几颤。喉管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气声一样的响动,好半天才从唇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清……吧……”
陆晨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紧闭的眼睛:“你听清了?清了之后丹田就彻底没了,以后修不了灵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力气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那种程度的动,但她把五根手指慢慢屈起来,扣住了他的指缝。
“……嗯。”
“活着……才有希望……”
就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上来的,带着破碎的气息。她没睁眼,但那只扣住他的手没有松。
陆晨看着那五根扣在自己指缝里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头,看向孙岩:“开始吧。”
孙岩已经在床侧盘膝坐下了。他双手交叠在丹田前,闭目调息了片刻,再睁眼的时候,掌心已经凝出两团淡绿色的光华。光华柔和,偏冷,带着草本植物般的生命力,从他指根缓缓向指尖漫去。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贴着蓝雨欣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缓缓压下,绿色真气顺着掌心贯入她体内。
“会疼。比之前几次都疼。”孙岩的声音沉下来,“她经脉壁上的黑色煞气和她的组织已经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会把经脉内膜也撕掉一层。丹田的残存络脉也保不住——净化的真气冲进去,剩下的那点根基也会被彻底冲散。”
陆晨没回话。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双手合拢包住蓝雨欣那只正在发汗的手掌。没用力,只是包着。
她开始发抖。
第一波疼痛撞上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像一根骤然拉紧的弓弦。冷汗从额角大片渗出,顺着下颌滴到枕巾上,洇出深色的圆斑。她咬住下唇,咬得太紧,一丝浅红从嘴角渗出来。
她没有叫出声。喉咙里只压着极低的闷哼,细碎、短促、一声接一声,仿佛有人在她体内一根一根地拔着钉子。
陆晨的视线钉在她脸上。她每一次抽动,他握着她的手便收紧一分;她的气息一旦短下去,他掌心的温度就多送出一些。没有什么话来安慰,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多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那只手还在。
时间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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