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后的信徒(2/2)
“我怕自己穿上那身白制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告诉别人,过去的苦难是城市成长的必要阵痛。”
“我怕自己也开始说,程宪先生是对的。”
“我怕自己变成一块擦干净的石头。”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后悔。”
“什么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片废墟都安静了。
林寻看着卫道。
这个曾经被他亲手击溃的守卫队长,如今像乞丐,像疯子,像一截被城市丢掉的旧骨头。
可偏偏就是这截旧骨头,硬得离谱。
秩序区里那么多人,吃着热饭,穿着白衣,喊着新生。
没一个人愿意承认皇帝没穿衣服。
结果最后站出来说不对劲的,是一个早就被现实碾碎的人。
这节目效果,荒诞得很高级。
林寻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
接着肩膀抖起来。
到最后,笑声在废墟里传开,吓得墙角几个流民抱头缩成一团。
卫道皱眉。
“你笑什么?”
林寻抬手抹掉眼角被灰呛出的水光。
“我笑程宪啊。”
“他忙活这么久,建区,发积分,搞通缉,卖周边,办庆典,恨不得把全城每个人的脑袋都熨平。”
林寻伸手点了点卫道的胸口。
“结果漏了你这么个破洞。”
卫道冷冷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同伴。”
“当然不是。”
林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同伴这词太晦气。一般说出这两个字,下一秒不是背叛就是献祭,编剧都嫌老套。”
卫道握紧警棍。
“我也不会帮你。”
“没说让你帮。”
林寻转身看向远处的白色城市。
秩序区上空,庆典预热的无人机已经开始排练。
它们在夜幕下组成程宪的侧脸,又散成一行行宣传字。
优雅。
新生。
共同的未来。
多漂亮。
漂亮得像一张给尸体化的妆。
林寻盯着那片光,眼底一点点亮起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愤怒太直,太容易被系统定义。
那是更坏、更野、更不讲理的兴奋。
卫道看见这眼神,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眼神,他太熟了。
第一卷里,每当林寻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人要倒大霉。
而且通常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片。
林寻低声道:“卫道。”
卫道沉默。
“你说得对。真相没用。”
林寻活动了一下被电伤的手腕,疼得吸了口气,嘴角却扬得更高。
“讲道理也没用。”
“揭露代码没用。”
“骂他们蠢也没用。”
“因为这帮人不是不知道衣服不存在。”
“他们是怕自己说看不见,就没资格参加派对。”
卫道眼神微动。
林寻回头看他。
“那就别让他们看。”
“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喜欢干净么?”
林寻笑得灿烂。
“我给他们来点脏的。”
卫道眉头越皱越紧。
林寻蹲回地上,用碎石在卫道画出的环形图上,又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些线从待净化区深处延伸出去,像几条隐藏在城市皮肤下的黑色血管,最终汇聚到秩序区中央广场。
卫道看着那些线,脸色一点点变了。
“中央排污主干道?”
“不愧是前队长。”
林寻打了个响指。
“业务能力还在。”
卫道的呼吸沉了下来。
“那套系统早废了。第一批梦境舱建造时就封存了。”
“废了才好。”
林寻捡起另一块石头,在广场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叉。
“程宪接管的是新系统。越新越干净,越干净越在他掌控里。”
“旧排污系统没人管。”
“没人维护。”
“没人愿意碰。”
“多好啊。天然反派基地,连背景音乐都带味儿。”
卫道死死盯着那几条线。
“你想做什么?”
林寻笑眯眯地抬起头。
“给新都奠基庆典加个节目。”
卫道眼皮一跳。
“你疯了。”
“这话听着亲切。最近他们都叫我病毒,太官方了,不够走心。”
“那里面积压的东西……”
卫道咬牙。
“你知道多少年没人清理了吗?”
“大概够给全城做一次面膜。”
“会失控。”
“失控才叫庆典。”
“会有无辜的人受伤!”
卫道吼出这句话,废墟里几个流民又吓得一缩。
林寻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他看着卫道。
卫道喘着粗气,眼睛里重新燃起某种旧时代的东西。
职责。
底线。
也许还有一点被折磨到快烂掉的良心。
林寻忽然觉得有趣。
太有趣了。
都这样了,这人居然还在担心无辜者。
被他击溃过,被程宪招安过,被新都抛弃过,最后蹲在废墟里像条野狗。
结果骨头里还藏着守卫队长那点老毛病。
林寻抬手,按住卫道握警棍的手。
“放心。”
卫道一怔。
林寻的声音少见地低了下去。
“我说的是脏,不是炸。”
“我要的是扒衣服,不是收尸。”
“喷泉、清洁喷头、饮水管道外接支线,压力我会控。最多让他们臭到怀疑人生,不会把人冲进下水道。”
卫道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林寻笑了。
“你当然不该信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坏,记仇,没道德,还特别爱看别人破防。”
指尖又点向地上的环形图。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演出可以疯。”
“结尾不能烂。”
卫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无人机排练结束,秩序区的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
那些欢呼那么整齐。
一层叠一层,像浪。
卫道听着那声音,眼底的挣扎一点点熄灭。
不是妥协。
是某种更沉的决定。
“西三号旧泵站。”
卫道忽然开口。
林寻嘴角扬起。
“嗯?”
“那里有手动总阀。”
卫道盯着地面,没有看他。
“主干道堵塞严重,直接加压会反冲到待净化区。必须先打开西三号,让积压物往中央回流。”
林寻眼睛亮了。
“还有呢?”
卫道喉结滚动。
“庆典广场器人补给站。”
“饮水系统呢?”
“独立净化管,不容易接。”
“不容易,不是不行。”
卫道终于抬头,狠狠瞪着他。
“你真是个灾星。”
林寻笑得像刚捡到新玩具的小孩。
“谢谢夸奖。”
墙角的瘦高男人听得脸都绿了。
旁边女人抱着孩子,嘴唇哆嗦。
他们不懂全部细节。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这两个疯子,要搞新都。
搞那个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新都。
瘦高男人忍不住喊道:“你们会被处死的!程宪先生不会放过你们!”
林寻回头看他。
“别紧张。”
瘦高男人咽了口唾沫。
林寻笑眯眯补了一句。
“你要是现在去举报,大概率能换半套公寓。就是路上可能摔断腿,通讯器可能自燃,系统可能判你造谣。人生嘛,总得赌一把。”
瘦高男人当场闭嘴。
卫道看了林寻一眼。
“你吓唬他们干什么?”
“职业习惯。”
林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卫队长。”
卫道没有动。
“我说了,我不会成为你的同伴。”
“行行行。”
林寻摆手。
“临时管道顾问,技术外包人员,废墟地形导航员。你喜欢哪个头衔?”
卫道冷着脸。
“我只是想看看程宪的脸。”
“哎呀。”
林寻一拍手。
“这不巧了么?我也想。”
卫道拄着半截警棍,慢慢站起身。
那件破制服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瘦得突出的锁骨和满是旧伤的手臂。
形象很差。
气势却回来了那么一点。
不多。
够用了。
林寻看着这位昔日敌人,忽然开口。
“卫道。”
“又干什么?”
“你算是这座城最后一个没跪下的人。”
卫道脸色一僵。
“少恶心我。”
“真的。”
林寻笑意淡了些。
“我以为最后能听懂笑话的,只剩我自己。”
卫道沉默。
林寻转身,朝旧泵站的方向走去。
“所以这场演出,算送你的。”
卫道皱眉。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
林寻抬手挥了挥,背影在废墟的阴影里拉得很长。
“导演觉得你值得一个包厢位。”
卫道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远处,秩序区又亮起新的烟火预演。
白色光点在夜空里拼出程宪的名字。
完美,端正,毫无瑕疵。
林寻看着那两个字,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程宪要一场奠基庆典。
要所有人赞美那件不存在的新衣。
要把他的失败、他的真相、他的反抗,全都踩进一场盛大的狂欢里。
可以。
非常可以。
林寻最喜欢别人把舞台搭好,灯光调亮,观众叫齐。
这样砸场子的时候,才够响。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从烧毁终端上抠下来的储存芯片,抛了抛,重新攥紧。
没有广播权。
没有后门。
没有舆论。
没有信徒。
除了一个破破烂烂、恨他入骨的前守卫队长。
这开局,寒酸得让人想笑。
可林寻偏偏笑得很开心。
因为这才对味。
真正的闹剧,从来不需要完美开场。
只需要在所有人最体面的时候,往台上泼第一桶脏水。
“程宪。”
林寻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够自己听见。
“你不是喜欢优雅么?”
“等着。”
“我给你办一场,史上最不优雅的告别演出。”
身后,卫道拖着警棍跟了上来。
半截警棍擦过碎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像某种旧时代的钟声。
也像一场盛大灾难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