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第三局·双运(18)(2/2)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日起就累,此刻所有的疲惫一起涌上来,几乎把他压垮。
可他还不能倒。
“我已经把七尊送出去了。”他说。
族老们猛地抬头。
有人站了起来。
“送出去了?送去哪了?”
“不知道。”姜崇岳说。
“我让玖丫头带着走了,出城了。”
“族长!”五房的族老急得直跺脚。
“你怎么能把七尊送走!七尊在,我们未必有事!七尊若在,宫里来人我们还能——”
“还能什么?”
姜崇岳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去。
“还能让七尊再显一次灵?再化一个皇帝?”
五房的族老噎住了。
“还有,你凭什么认为七尊一定会护着我们?”
姜崇岳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
“当年七尊救祖上的命,祖上用的是世代供奉换的,而这次的祸是我们自己招来的——是姜棠引来的、是主支逼来的、是我们自己蠢来的。”
“求七尊?我们用什么还?”
有人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那就供奉得多些”。
姜崇岳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折断。
“你敢拿全族的命赌么?”
他盯着那人。
“你敢赌七尊这次还愿意保我们?你敢赌宫里查不到我们头上?你敢赌陛下死在我们家这件事,能瞒得住?”
那人白了脸,不再吱声。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姜崇岳走回主位,坐下,双手搁在拐杖上,望着满堂族老。
他的背已经驼了,白发散了几缕在额前,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叹尽了。
“今天就分了吧。”他说。
“各房收拾东西,天黑之前,陆陆续续的安分悄悄出城,以后哪房能活下去,各凭天命。”
族老们面面相觑。
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开始往门外跑。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哭喊声、跺脚声、诅咒声混在一起。
姜崇岳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跑出去的身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天光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独自一人走向了祠堂。
傍晚时分,姜家旁支的府邸静悄悄的。
大部分人员已经在天黑之前陆陆续续出城了。
有人往东,有人往南,有人往西,有人往北。
各奔东西,各寻生路。
姜崇岳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黑色的手,覆在祠堂的门槛上。
然后他走出祠堂外,搬了几捆干柴进来,堆在供桌
供桌上只剩下牌位和香炉。
七尊不在了,空荡荡的供桌正中央,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白痕迹。
他掏出火折子。
吹了一口。
火苗窜起来,舔上干柴。
干柴噼啪作响,火势很快蔓延到牌位、桌幔、窗纸。
姜崇岳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火光一寸一寸吞没这间供了两百年的祠堂。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祖父带他进祠堂,指着那尊石像说:
“岳儿,这是七尊,是咱们姜钰一脉的命根子。”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根子。
但现在的他懂了。
他转身往外走。
四房的几个后生还在后门等着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族长——”
“走。”姜崇岳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已经烧穿了屋顶,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
远处传来了更鼓声和官差的呼喝声——
负责安防的官差被火光引来了。
姜崇岳钻进后巷,跟着四房的人一路小跑,消失在夜色里。
而另一边的姜玖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
箱子绑在她腰上,她用披风裹着,一只手按着箱子,一只手攥着缰绳。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往西,往北,往任何远离京都的方向。
马跑了一整天,她不敢停。
天黑了,她怕黑,可更怕停下来。
风灌进喉咙里,冷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
箱子里,有七尊。
而她现在还不知她身后数百里外的姜家旁支旧址,火光冲天。
风灵宗的飞舟降落在府邸前面的空地上。
带头的人跳下飞舟,看到的就是熊熊大火和漫天黑烟。
官差正在扑火,围观的人群挤了半条街。
“这是……”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愣愣地看着火场。
“我们来晚了?”
“是不是有人先下手了?”
另一个弟子问。
带头人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罗盘,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拨弄了几下,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稳稳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嘴角一扯。
“真神还在,在西北方。”
他把罗盘收入怀中,转身跃上飞舟,声音果断而凌厉。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