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半石(1/2)
夜很深时,哨站里才动。
林川靠在门板外侧,短棍横在膝上。方觉坐在他旁边,刀没出鞘,就搁在手边。阿宁守在门另一边,偏着头,左眼贴着门缝。韩汝带着孩子睡在墙北,老祁扛着旗站在墙拐角。周半尺没睡,他坐在井沿上,刀放在腿边,眼睛盯着那五个旧部。
哨站里先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旧木被谁从里面碰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极慢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旧石地上。走到门板内侧,停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极瘦。灰白色。指甲很长。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在等外面的人接。掌心里托着一块铁片。极旧,跟方觉掌心里那块一模一样。两指宽,半边。断口参差。像被人从中间掰开的。
林川没动。方觉先看见了。他慢慢站起来,凑近门缝。他看了一眼那块铁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他掌心那道白已经缩到只剩掌根一点。他把碑芯从怀里掏出来。两块铁隔着门缝对上了。断口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是一整块。
“方沉。”门里那个声音说。极轻,极哑。像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张嘴。
方觉没答。
“方沉的儿子。”那个声音说。
方觉把碑芯攥紧。他说:“你认得我爹。”
“认得。”门里那个声音说,“我从舰桥上跟他一起跳下来的。他抱着你。我抱着半块石头。掉下来的时候风太大,石头断了。他拿了一半。我拿了一半。他说以后拼回来。他先去南边。我在哨站等。等了很多年。”
方觉站着。他没说话。林川站在他旁边。他看着方觉的手。方觉的手在抖。极轻。可碑芯在他掌心里,贴得很紧。
“他死了。”方觉说。
门里那个声音停了。很久。久到林川以为对方走了。然后那个声音说:“哪一年。”
“二十四年前。”方觉说,“他从舰桥上跳下来之后。落在南岭。没撑过三天。”
门里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慢慢缩回去。铁片被带走了。门板内侧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把额头贴在门板上。方觉也把额头贴在门板外侧。两片旧门板,隔开两个人。一个是方沉的儿子。一个是不肯走完最后几步的旧人。
“他留了话。”门里的声音说。
“什么话。”
“他让我等。说会回来拼石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石头拼在别人手上。他让你来。”
方觉偏头看林川。林川看着他。没说话。方觉回头,对着门板说:“我怎么进去。”
“别进。”门里的声音说,“旧部在外面。他们进不来。可你一开门,石头的气就出去了。他们会知道石头拼上了。拼上了,路就通了。他们会进来。”
“那我怎么拿石头。”
“从门缝递。”
方觉把手伸进门缝。门缝极窄。他的手腕被门板卡了一下。他的手在门里。他碰到了一只极凉极瘦的手。那只手把铁片放在他掌心里。铁片落在他掌心,和碑芯拼在一起。他握住。整块石头在他掌心里。严丝合缝。他收回手。门板没动。
他低头看那块拼好的石头。一整块。表面有旧纹。背面有字。两个半字拼成一对。一边是方沉刻的“回家”。另一边,是那个活人刻的。只有一个字。“等。”
方觉把石头翻过来。他看着那两个字。他把石头贴在胸口。他说:“你等到了。”
门里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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