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脚印朝东(2/2)
“它是骗你的。”方觉说。
“它没骗。”男孩说,“我在旧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疼。疼的时候,它就跟我说话。它说,只要我肯回去,它就不让我疼了。”
林川站在后面。他低头看短棍。小溯终于说话了。极轻:
“小溯:它不是骗他。它在用他疼过的地方。旧营的孩子身上有旧味,也有旧伤。疼的时候,味最重。天道顺着味找。孩子以为它是在安慰他。它是在收他。”
“能断吗。”林川在心里问。
“小溯:能。他画的那个圈是护他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在用旧营的土味画圈。白不敢进,是怕旧味。可圈画满了,旧味就散了。味一散,白就进来。他画得越勤,旧味耗得越快。他快画完了。”
“那把他带走。”
“小溯:带走没用。味在他身上。他走到哪,白就跟到哪。你得把他身上的旧味断了。跟断旧营一样。烧。可他不能烧。他是活的。你得换一样东西压。”
林川蹲下来。他掏出怀里那小角碑芯。碑芯表面还有霜。他把它放在男孩面前。碑芯贴着碎石地。圈外的白停了一瞬。极短。像被什么拽了一下。男孩低头看碑芯。他伸手想去碰。被林川拦住。
“别碰。”林川说。
“这是什么?”
“压味的。”林川说,“我把它放在这。你继续画圈。画到一百。可你画的圈,得画在它旁边。”
男孩看他。看了很久。他低头。他把石头挪了挪,画到碑芯旁边。第一道。碑芯上的霜淡了一点。白退了一寸。男孩画第二道。碑芯再淡。白再退。他画第三道,第四道。林川蹲在旁边。他看着碑芯一点点吸走男孩身上的旧味。极慢。可它在吸。
方觉蹲在一边。他攥着刀,没松。阿宁站在后面,左眼盯着圈外。圈外的白在退。退到碎石地边缘。它没有散。它停在坡下。等。像一条蛇把身子盘起来。不走了。可它在等。等男孩再走。等旧味再飘出来。
男孩画到九十九道。他停住。他看着碑芯。碑芯已经不凉了。它温着。吸不动了。男孩抬头看林川。他说:“我画完了。它没来。”
“它不会来了。”林川说。
男孩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圈。圈还是圆的。碑芯在旁边。男孩说:“那我回韩汝那。”
“回。”方觉说。
他站起来,伸手。男孩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林川。他把手里的石头塞给方觉。方觉接过来。石头是凉的。男孩站起来。光着脚。方觉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男孩没挣。他靠在方觉肩上。眼睛半闭着。像很久没睡。
“你叫什么。”男孩问。
“方觉。”
“方觉。”男孩念了一遍。他说,“你的名字好念。比韩汝好念。”
方觉抱着他。他说:“你以后就叫我方觉。别叫别的。”
“好。”男孩说。
方觉抱着男孩朝东边走。林川把碑芯捡起来。碑芯温着,一点霜都没了。他把它收进怀里。它吸不动了。可男孩身上的旧味也差不多断了。阿宁跟在后面。她左眼看着坡下。白还在。它没散。它盘在坡下,像一条等着的蛇。她说:“它没走。”
“我知道。”林川说。
“它在等下一个。”
“我知道。”
三人朝东边废镇走。方觉抱着男孩。林川走在前面。短棍在他腰后,青蓝光一跳一跳。他低头看短棍。小溯说:
“小溯:天道从旧味换成了活人。这个孩子断了。下一个会来。它会挑最疼的。谁身上有旧伤,它就找谁。林川,孩子里不止他一个疼。”
林川没说话。他朝东边走。天光很平。坡下的白在身后盘着,没追。可它在。它在等。等下一个走出来的孩子。等下一道缝。他怀里那块碑芯温着。他把它贴到胸口。冰过。暖过。现在只剩温。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之后,还余着一点热气。
废镇很远。走一天才能到。可林川没停。方觉也没停。男孩在方觉怀里睡着了。阿宁走在最后。她左眼一直没灭。她知道白在坡下。它不会追。它会等。等下一个。等他们中间谁先撑不住。
“方觉。”林川说。
“嗯。”
“你刚才给他石头的时候,手在抖。”
方觉没回头。他抱着男孩,走得很稳。他说:“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爹也有过一块石头。”方觉说,“他在舰桥上接到你牌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掉下来的时候,石头碎了。他抱着我,在旧营门口等。他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人。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我在他坟前见过。”
林川没说话。他走了一段,说:“你爹的坟,我今天陪你去。”
“你昨天已经陪过了。”
“昨天是昨天。”林川说,“今天是今天。你抱了这个孩子。你得跟你爹说一声。”
方觉沉默了几步。他说:“行。”
三人朝东走。天光很平。路很远。男孩在方觉怀里睡着了。他攥着方觉的衣领,不松手。像攥着一块石头。方觉没甩开。他抱着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林川走在最前。短棍在他腰后。青蓝光一跳一跳。小溯在。她没说话。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