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旅长来打劫(2/2)
旅长把目光收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那纸上的字体李云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寄给丁伟、孔捷的信件草稿,大约两天前被旅部截获的外围情报员转抄本。旅长说:“缴获的事我不深究了。但是——黑石沟上缴的部分我先和你核对两个数字:上等的四一式山炮你确实没有,但这批卡车里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配件箱。山炮我不过问,这门炮你打算怎么安排?”旅长在“安排”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云龙的脑子嗡地一声响——那门炮他确实藏在了黑石沟北坡一个旧猎人地窖里,打算过几天风声过了再派人去取。炮管是拆散了分装进四只修理件箱子里的,侦察时谁都没料到配件箱里是一整门轻步兵炮。他看了赵刚一眼,赵刚的脸色也变了——两人事先完全不知道,孙泥鳅和货郎当时都没有认出这些隐蔽的炮件。旅长的情报网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旅长——”李云龙刚开口,旅长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解释。那门炮是新一团的工兵清理战场时发现的,丁伟的人当时也没认出炮管,当成普通配件箱搬回去的。后来打开一看才知道是门完整炮。丁伟给我写了封信报告了这个情况,这封信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张纸。他没私吞,主动上报了。所以你不用怪他,他比你守规矩。”旅长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让李云龙心里直发毛。
李云龙心里把丁伟骂了八百遍,但嘴上立刻换了说法:“那既然炮是丁伟发现的,应该归新一团。新一团比独立团更需要重火力——”
“炮已经运到旅部了。”旅长打断他,“但炮弹和发射药包你这里还有,配件箱里的炮弹底火刚才没出现在你缴获清单上。我这次来不是抢你的那门炮,是我早先答应过李云龙只要他没藏私,后续会从旅部调一门旧炮帮助独立团升级火力。本来打算调一门缴获时间较长的旧炮,但既然这次你自己有炮,炮弹你也有储备,我回去就让后勤把炮送到平安城。”他顿了顿,“提前说好——炮归你用,但炮弹我要调走一部分,旅直属炮兵也缺炮弹。另外你的兵工厂除了复装子弹,往后要优先为这门炮复装炮弹底火,材料从你黑石沟缴获的发射药里出。算你替全旅做贡献。”
李云龙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吊着——旅长说要从缴获弹药里调走一部分炮弹。他本能地想说个数,但又把话咽回去了。刚才那封信的教训还在眼前——旅长掌握的信息比他预估的多得多,这时候报假数万一被戳破反而更被动。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库存,开口时报了一个略低于实有数的数字:“炮我认。但炮弹具体数量我底下人还在清点,大概十发左右,底火确实还有些富余——等彻底点清了我亲自送到旅部。”
旅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好笑的微妙表情。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用筷子指着李云龙说:“行了,不用那么紧张。今天来,除了缴获的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分别标注着河源县、平安城、以及周边几个鬼子据点。旅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据点上,抬头看着李云龙。
“筱冢转入防御后,正在重新调整兵力部署。根据旅部情报,河源县城内的鬼子仓库被黑石沟劫了以后,筱冢把周边三个据点的物资转运计划全部暂停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三个据点的鬼子补给会出现缺口。其中一个据点叫白家寨,驻着鬼子一个中队和伪军两个连,是筱冢在平安城以北最重要的前哨站。白家寨的粮食弹药补给依赖河源县的转运,现在河源县的仓库被你打怕了不敢出车,白家寨最多撑半个月就得派人出据点抢粮。如果让他们出来抢粮,周围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就遭殃了。”
“白家寨。”李云龙凑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白家寨周围的等高线划了一圈,“这个据点位置很刁。在平安城和河源县之间,扼住了北边山路的咽喉。上次平安城围城,就是白家寨的鬼子先出动的。旅长,你是想让我打掉它?”
旅长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他一句:“半个月内,你的人手够不够动一次攻坚战?”
李云龙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白家寨红圈,沉默了一会儿。独立团连续打完平安城防御和黑石沟伏击,减员近半还没补上,手里可用的兵力不到九百人。白家寨的鬼子中队满编将近两百人,伪军两个连也是小三百号人,加上据点的围墙、炮楼、机枪掩体,正面攻坚的伤亡绝不会小。但旅长说得对——如果不在鬼子上门抢粮前先把据点端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就要遭殃。这种事独立团以前干过不止一次。
“给我七天。”李云龙抬起头直视着旅长,“七天之内我拿出作战方案,半个月内打下白家寨。但有两个条件。”
“你他娘的跟我谈条件?”旅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语气里没有真怒,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嗔骂。
“条件不多。第一,白家寨的缴获归独立团——包括粮食弹药和武器。我答应过战士们打完平安城和黑石沟之后补足每人弹药基数,现在还差一截。第二,白家寨里关着百姓的劳工——我带人打进去以后,放人的事情由我全权处理,不用等旅部批。”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还有一个不算条件的事:打白家寨之前我不往旅部报具体进攻日期。省得消息走漏。”
旅长把茶缸子慢慢放回桌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连作战计划都想先斩后奏,你倒是一点没变。”他站起来对李云龙说,“可以。白家寨的缴获归独立团分配,劳工就地释放不用报批。但拿不下来,纪律处分翻倍——你头上已经有一个记大过和一个降职代理了,再叠加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李云龙立正回答得干净利落:“打不下来我摘帽子自己去旅部报到当警卫员。”
旅长没再说什么,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转,走到墙角放着的两箱牛肉罐头前停下,用脚踢了踢木箱,回头说:“这两箱罐头,我带走了。旅部机关半个月没见荤腥了。”李云龙嘴角抽了抽,但嘴上爽快得很:“没问题,我再给您添两箱白面饼子和一箱酱料,旅长路上吃。”旅长听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李云龙,这个旅长你他娘的来当。有了你,老子得少活十年。”
这话李云龙听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是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语气。他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那不能。旅长您老当益壮,至少还能少活二十年。”
三个营长集体低下了头,都在憋笑。赵刚实在听不下去了,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说去灶房看看汤熬好了没有,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下午,旅长吃完午饭带着警卫员和那几箱罐头离开了平安城。走出城门时,那匹灰骡子背上又多驮了一小箱白面饼子,是老王头早上现烙的。李云龙送他上骡子,扶稳鞍具后忽然补了一句:“炮弹大概十来发,底火等点清了全数给您送旅部。”
旅长拉住缰绳低头看李云龙,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骡头一拨朝官道方向走了。骡蹄扬起的尘土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金黄色,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云龙目送旅长远去,转身回城。张大彪跟在他后面问:“团长,白家寨怎么打?”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快步往回走。回到杂货铺后院团部,把还在清点武器零件的沈泉和王怀保一起叫进屋,重新摊开那张标注了白家寨的地图。在简易的据点沙盘上,他用一块缴获的压缩饼干代替炮楼,用几根火柴棍摆出伪军驻守范围,把几天来脑子里反复推演的路线从头到尾摆了一遍。几个营长围在沙盘周围,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攻坚怎么打,炮怎么配,伪军的火线策反由谁去接触,负责外围的三个方向怎么堵死不让据点求援。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桌上的压缩饼干被按瘪了又捏起来,火柴棍反复插了又拔,直到更夫敲过三更,李云龙才收拾起纸笔对着大家说了句:“路子大概有了。明天开始侦察,魏和尚的刀也差不多该磨快了。”
而在河源县城内,筱冢对黑石沟的震怒始终没有平息。他在两天之内连发三道手令:追责松本对车队出发时间的保密不严,将黑石沟沟口增援不力的快速反应小队指挥官撤职审查;调白家寨据点中队长到太原述职,名为述职实为追责,准备在太原解除其职务并送回国内预备役;命令宪兵队在河源至太原沿线各据点严查通讯泄密,同时催促山本特工队加快休整补充——筱冢在给山本的密电末尾加了一行批注:“黑石沟伏击证明李云龙的侦察和协同能力已在实战中成熟,两个月之后,必须找到他并消灭他。”
与此同时,太原日军陆军医院一间靠北的单人病房里,山本一木正扶着窗台做术后复健。窗外积着残雪,窗内他把一份刚译出的黑石沟战报拍在床头柜上,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句:“弹药和冬装全丢了——他连装甲车都留下了。这个李云龙,每次都比我预判的快一步。”
副官正要答话,山本抬手制止了他,撑着墙壁直起身看向窗外太原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
“让情报股把所有关于李云龙的战斗记录全部调出来——从他当新一团团长时开始,每一场伏击、每一次突围、每一个被他打掉的据点,时间地点兵力伤亡缴获全部汇总。不要写报告,直接做成表格。我要每一页原始电报。”他松开窗台站稳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和平静,“三个月,我要找出他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