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青石岭上(1/2)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青石岭上的硝烟浓得像是凝固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苦酸味,吸一口嗓子眼就发紧。岭南坡的碎石被炮火翻了一遍,原本灰白色的石头被硝烟熏成了黑色,到处是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边缘的泥土软得像刚耕过的地,踩上去能没过脚面。
丁伟从指挥部的矮石窝棚里钻出来,头上身上全是土。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朝南坡阵地上望了一眼。南坡上原本修了三道战壕,现在第一道已经看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弹坑混成了一片。第二道还在,但胸墙塌了多处,有几个位置被直接命中,战壕变成了大坑。第三道在他的窝棚前不到一百米的位置,是预备阵地,目前还算完好。但鬼子一旦冲上来,这条防线随时会变成第一线。
新一团的战士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棉袄上糊满了泥和硝烟。有人耳朵被震出了血,自己没发觉,旁边的人帮他指了指,他用袖子一擦,看见袖口上的血才反应过来。防炮洞是丁伟让战士们在山体反斜面挖的,上头盖了圆木和半尺厚的土,鬼子的重炮直接命中都未必能打穿。四十分钟的炮击,阵亡的人不多,但有好几十个被震晕了,躺在洞子里耳朵流血,眼睛发直,叫他们没反应。
丁伟没有时间管这些人。他拿起望远镜朝山脚望去。
南坡下的开阔地上,鬼子的步兵已经出动了。暗绿色的队伍像蚂蚁一样从山脚的沟壑里涌出来,排成散兵线,开始往山上爬。第一波大约一个大队,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两个中队,第二梯队两个中队,第三梯队一个中队加一个机枪中队。散兵线拉得很开,人与人之间隔了七八米,这是鬼子对付炮火的队形,也是对付机枪扫射的队形。鬼子兵弯着腰,端着上刺刀的步枪,步伐不快但很稳,皮靴踩在碎石坡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团长,鬼子上来了!”参谋长在旁边低声说。
“老子看见了。”丁伟放下望远镜,“传令——迫击炮先别打,放近了再揍。告诉一营,把鬼子放近了再开火。第一波不许超过一百米才开枪。”
参谋长愣了一下:“一百米?团长,太近了,鬼子的掷弹筒——”
“掷弹筒?老子在正太路上缴获过掷弹筒,你知道鬼子的掷弹筒手行军带多少弹药吗?每人带八枚榴弹。他打四十分钟的炮击已经消耗了一轮弹药基数。这次从山脚往山上打,仰角大,射程会比平地短,命中率至少下降四成。他要是敢在冲锋途中停下来架掷弹筒,一营的轻重机枪正好点名。”丁伟把望远镜往参谋长手里一塞,“传令吧。还有,让二营从北坡留一个排监视就够了,其余全体拉过来,放到南坡二线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二营不许露头。”
参谋长转身跑去传令了。丁伟重新拿起望远镜,盯着山脚往上爬的暗绿色散兵线。鬼子爬山的动作很利索,显然经历过山地战训练。他们不是直线往上冲,而是利用弹坑和石头做掩护,一组一组交替前进。前面的人趴下掩护,后面的人往上跑一段再趴下,节奏控制得很好。
但丁伟等的就是这个节奏。
当鬼子的第一梯队爬到距离一营阵地大约一百五十米的时候,新一团的阵地上还是一片寂静。连枪都没响一声。鬼子似乎觉得不对劲——前面的散兵线慢下来了,有几个鬼子兵趴在地上探头探脑,朝山上张望。一个鬼子中队长举起指挥刀,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鬼子兵又站了起来,继续往上爬。
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丁伟深吸了一口气:“打!”
信号枪的红色弹光从石窝棚旁边升起来,在空中炸开一团红光。
几乎是同一瞬间,新一团一营的阵地上炸开了锅。七八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是有人在山顶上往下浇水。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和三八式重机枪的长扫射混在一起,弹道在空气中划出密集的暗线,打在山坡的碎石上溅起一溜溜火星。步枪手一排齐射,子弹贴着山坡扫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兵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身体一顿,歪倒在地。有的仰面倒下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到一半被弹坑卡住;有的趴在原地,钢盔滚在一边,剃得青白的头皮上渗出一滩深色的液体。
鬼子第一梯队瞬间被压在山坡上抬不起头。趴下的鬼子开始还击,三八大盖的枪声在对面响起来,子弹打在新一团的沙袋和胸墙上,扑扑作响。鬼子的机枪手在后方找到了射击位置,歪把子的子弹扫在山坡上,打得碎石乱飞。但在山地形里,防守一方居高临下的视野让每一发子弹都像是长了眼睛——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新一团的步枪手甚至能看见鬼子钢盔扫射,只打有把握的短点,尽可能把弹药效能用在刀尖上。
“掷弹筒!”有人在阵地上喊了一声。
鬼子的掷弹筒小组在第二梯队后面找到了一个洼地,炮弹开始往一营阵地上落。第一发打在战壕前面,炸起一团泥土。第二发打进了战壕,在离机枪阵地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弹片扫倒了两个正在换弹匣的机枪副射手。第三发打中了战壕后面的石头,碎石横飞,守在旁边的三班长头盖骨被削掉了一块,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手榴弹。
一营的迫击炮排这时终于开火了。两门孙铁锤兵工厂翻造的六十毫米迫击炮架在反斜面上,炮手从防炮洞里探出身来,用了不到十秒钟完成瞄准,朝着掷弹筒所在洼地连续打了三发急速射。第一发偏了,打在洼地左侧,炸飞的碎石崩倒了一个正在搬弹药的鬼子兵。第二发和第三发都落进了洼地,正砸在掷弹筒小组中间。轰轰两声闷响,鬼子掷弹筒手的身体和掷弹筒一起飞上天,零件和人肉混在一起落下来,一根榴弹筒管掉在十几米外一块石头上,叮当弹了两下不动了。
第一波的鬼子在第一道火力拦阻下被压制了大约一刻钟。伤亡过半的中队在军官拼命催促下继续往上顶,又爬了不到四十米,距离一营战壕只剩下五六十米。鬼子的祖宗已经能看清战壕里八路军的脸。有个鬼子兵掏出手雷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刚举起手要扔,一营的一个老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一枪打在那个鬼子兵的胸口上,手雷从他手里脱落,在脚边炸开,把周围三个鬼子一起炸翻。
但仗打到这一步,鬼子的数量优势开始显现。被打掉一个中队,后面的第二梯队立刻补了上来,而且第三梯队的重机枪中队已经在山坡上架好了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在战壕前沿。南坡正面的压力骤然加大。一营左翼的二连伤亡最大,连长被重机枪子弹打穿了肩膀和肋骨,抬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鬼子的娘。
守在山半腰两翼的鬼子也开始往中间收拢,试图从一块突出的崖包侧面迂回。一营右翼的三连连长姓马,是个回族老兵,平时吃饭只吃馍馍不碰猪肉,说话一口甘肃腔。他的连队守在阵地上最突前的一个岩坎上,正面硬扛着鬼子一个中队的冲击。马连长左腿被弹片犁了一下,用绑腿草草扎了扎,整个人趴在岩坎上,驳壳枪的弹匣打空了两个,第三把弹匣压进去以后他干脆把枪丢在一边,抄起牺牲战士的步枪和刺刀,直接带着一个班反冲下去。岩坎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双方白刃相接时,地形反倒对防守方有利——鬼子一次挤不上来几个人,马连长那一班人三个老兵在西北军集体学过破锋八刀,刀光闪过,狭窄的石棱上堆满了暗绿色的尸体。鬼子第三次往岩坎上强冲时被一排手榴弹砸了下去,尸体顺着石棱滚落堆在岩坎下方的裂缝里,已经数不清具体多少个了。
但鬼子没有再往岩坎无谓填人。他们调整得很快,把进攻重心往一营二连的左翼挪,那个方向刚好是新一团和二营之间的接合部。接合部往往是防线的薄弱环节,鬼子的班长和中队长都反复受训要抓这种地方。
二连左翼的三排发现了鬼子的企图。三排排长姓吴,是个江西老兵,长征过来的,个子不高但嗓门大得出奇。他看见鬼子至少一个中队从左侧的冲沟里迂回过来,一边调整自己排的防御方向,一边派兵往后方报信。他自己靠在沟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三八大盖一个接一个地撂倒试图从沟里露头的鬼子机枪手。但他的排人数有限,四十几个人的排经过两轮炮击和白刃战后,还能动弹的不到三十个。如果鬼子继续保持这个施压,左翼迟早要被撕开。
丁伟在窝棚里看到了左翼的危险。他把望远镜一放,对参谋长说:“二营给我上!放到左翼接合部,不准鬼子越过接合部那条冲沟!”
二营一直藏在三道战壕后面的反斜面上不作声,整个营窝在那里憋了好久,鬼子的炮击没打到他们,冲锋也没打到他们,战士们急得在地上抠土。听到命令以后,二营营长一声令下,全营沿着交通壕分成左右两路往前插。冲在最前面的是四连,四连长姓田,东北人,流亡学生出身,戴着一副只剩一条腿的眼镜,用麻绳挂在耳朵上。他带的四连从侧翼反突击出去,直接和已经快要渗进接合部的鬼子小队在冲沟里撞在了一起。两边都没有任何准备,相距不到二十步,几乎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田连长端起驳壳枪,连开三枪,击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和一个正装填掷弹筒的炮手。然后他高喊了一声“冲啊!”,带着全连从侧面杀进了鬼子的迂回队形里。四连的老兵比例高,拼刺刀的功夫是独立团一营张大彪派教习时统一整训过的——侧身进枪压住鬼子的枪身,紧接着腿上功夫配合刀柄横砸面门。双方在宽不到二十米的乱石沟里搅成了一团血肉风暴。一个鬼子少尉借着块石头垫脚跳起来,想往田连长头上劈指挥刀,人还在半空中就被旁边一个八路军战士一刺刀捅进了肋下,整个人斜着栽进石堆里不动了。
鬼子迂回中队的冲击势头被二营的逆袭撞了回去。接合部还在。二营营部随即补上去命令——六连全员沿冲沟布设交叉火力,把这道裂缝变成鬼子再也没办法绕过去的铁闸。掷弹筒上不来,机枪推不动,挤在沟里光是冷枪和手榴弹就够鬼子喝一壶的,尸体一层层堆在冲沟底部,让后来的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从清晨打到正午,鬼子的第一波和第二波进攻被打退了两次。但鬼子的炮兵没有闲着——在步兵退了以后,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这次炮击比第一次更猛烈,炮弹从东南方向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把青石岭南坡上已经炸烂的战壕又犁了一遍。炮弹落下的时候,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大地在发抖。一营的一个防炮洞被直接命中,洞口的圆木炸飞了,里面塌了,一个班的人全部埋在了里面。坐在后方的丁伟亲眼目睹了那截山坡整个塌下去了一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咬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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