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君岭(2/2)
他侧过头,朝身后两个还活着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交替掩护,往回撤。两个士兵点了点头,一个人继续朝山坡上射击,另一个人爬起来,弯着腰往山脊线上跑。跑了不到二十米,侧面飞来一梭子子弹,打在他的腿上,他摔倒在地上,冲锋枪甩出去老远。他挣扎着往前爬,手抓住地上的松针和枯叶,指甲里塞满了泥土。爬了几步,又有一发子弹打在他的后背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剩下的那个士兵把冲锋枪的扳机扣到底,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然后趴在地上换弹匣。他的手在发抖,弹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他刚把枪机拉上,一颗手榴弹从山坡上扔下来,落在他身边,嗤嗤地冒着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榴弹,没有跑,也没有捡起来扔回去。他只是把身体缩了一下,把头埋进胳膊里。手榴弹爆炸了。
山本一木趁这个间隙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他跑得很快,身体压得很低,沿着山脊线往回跑。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火星。他跑过了那个腿上中弹的士兵身边——士兵趴在地上,手还在往前伸,手指弯曲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山本一木没有停。他跑过了刚才排除绊雷阵的地方——那排被他拆下来的手雷还整齐地放在路边,月光照在圆滚滚的弹体上,像一排沉默的鸡蛋。他跑过了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枯松了一个大洞,血把深灰色的军装染成了黑色。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上的枯松枝,枯松枝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山本一木没有停。
他跑到了老君岭南侧的一个断崖边上。断崖有十几米高,身后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他的特工队,第二十五特工队,从一百六十人打到二十五人,从晋祠打到老君岭。现在,连这二十五人也快打光了。他转过身,把冲锋枪背在背上,双手抓住断崖边缘的岩石缝,身体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攀。岩石很凉,粗粝的颗粒硌着他的手指。他的胶底鞋踩在岩壁的裂缝里,踩滑了一下,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黑暗里,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攀到了崖底,跳下去,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脚下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底全是乱石。他沿着山沟往南跑,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月光照在山沟两侧的岩壁上,把岩壁照得灰白灰白的,像两面巨大的墙。他在两面墙之间跑着,脚步声在沟底回荡,踢踢踏踏的,像有人在后面追他。跑出了大约两里地,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费很大的劲。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直起腰。
沟口站着一个哨兵。
灰布棉袄,灰色军帽,肩膀上背着一支步枪。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年轻的一张脸,嘴唇上面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是石小猛。
石小猛是主动要求守在沟口的。孙猴子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把老君岭周围所有的撤退路线都布了暗哨。沟口是最后一道,也是最不可能用到的一道——因为如果鬼子能跑到沟口,说明前面的所有埋伏都失败了。孙猴子把这个位置交给了石小猛。石小猛问,如果真有鬼子跑过来怎么办。孙猴子说,那就看你的了。
石小猛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棉袄和帽檐,眉毛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的手指冻僵了,放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放回扳机上。沟口的风很大,呜呜地吹着,把他身后的野草吹得伏倒在地上。他蹲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从外面看,跟石头融为一体。他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从沟底传来,很轻,但很急促,不像野兽,野兽的脚步声不是这个节奏。是人,跑得很快的人。他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对准了沟底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上的防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眼睛没有眨。月光照在沟口,把沟底的乱石照得一清二楚。
山本一木从沟底的阴影里跑了出来。月光一下子照在他身上,深灰色的军装,软帽,胸前的百式冲锋枪,腰间的手雷和匕首。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土,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跑得很快,身体前倾,步子很大。
石小猛的准星套住了他的胸口。准星在月光下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凸起,山本一木的身影在准星后面晃动着。石小猛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压紧扳机。扳机的弹簧开始收缩,他感觉到那一点越来越强的阻力。
枪响了。
子弹击中了山本一木的右腿。他正在往前跑,右腿忽然失去了力量,膝盖一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冲锋枪从胸前甩出去,摔在乱石堆里。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一使劲就疼得他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摔倒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滴在乱石上。他翻过身,坐在乱石堆里,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右腿伸得直直的,裤腿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黑色。他把手按在大腿根部,用力压住血管,血从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
石小猛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枪口指着山本一木,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踩在乱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到离山本一木大约五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山本一木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很年轻,嘴唇上面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一个额头上有慕尼黑军校的训练留下的细微疤痕,眼睛里映着太行山的月光。山本一木的手慢慢伸向腰间。匕首还在,手雷还在。他的手没有摸向匕首,也没有摸向手雷。他摸到了那把他从太原军械库领来的指挥刀。刀柄是普通的木柄,缠着深棕色的丝带,丝带被汗水浸过很多次,颜色变得深浅不一。他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反着清冷的光。
石小猛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套着山本一木的胸口。山本一木握着刀,没有举起来,只是握着。他的眼睛看着石小猛,然后又移开了,看着石小猛身后那条黑暗的山沟,看着山沟两侧被月光照亮的岩壁,看着岩壁上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用的是日语。石小猛听不懂。
山本一木把刀身横过来,双手握住刀柄和刀尖,膝盖往上一顶——咔嚓一声,刀断了。断成两截。他把断刀扔在地上,两截刀身在乱石堆里碰出叮当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喉咙暴露在月光下。喉结在月光里凸起来,像一个石头。
石小猛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把枪口垂下来,从腰里抽出一根麻绳。他走到山本一木跟前,把他翻过去,用麻绳把他的手腕捆在背后。麻绳勒得很紧,勒进了皮肉里。山本一木没有反抗。石小猛捆好了,把他翻过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沟口。山本一木的断腿在乱石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血痕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条细细的墨线,从沟口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蔡家崖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李云龙坐在油灯花纹样在油灯光里闪着银色的光泽。他把笔帽拧开,看了看笔尖,笔尖上有一点干涸的蓝墨水,他用指甲轻轻刮掉。然后拧回去,别回胸口的衣袋里。
窑洞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杂,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声在窑洞门口停住了。魏和尚掀开门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孙猴子,孙猴子的左胳膊上新换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他不管。孙猴子的身后,是两个特战分队的战士,架着一个人。
他们架着山本一木走进来。山本一木的右腿上临时扎了一条绷带,绷带是从他裤腿上撕下来的,深灰色的,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腕上还捆着麻绳,手腕被勒得发紫。他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油灯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山本一木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李云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李云龙从胸口的衣袋里抽出那支钢笔,举到山本一木眼前。
“你的。”
山本一木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樱花纹样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钢笔放回衣袋里。然后从腰里解下那把指挥刀。黑色的刀鞘,银色的樱花纹样。他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刃上的细密花纹在油灯光里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山本一木看着那把刀,眼神动了一下。李云龙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这也是我的了。”
山本一木的嘴唇动了动。他的中国话带着很重的日本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这些字在嘴里咬了很长时间才吐出来。
“李云龙。”
李云龙看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走老君岭的?”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
“因为我也看过慕尼黑军校的教材。施特劳斯上校编写的《山地特种作战纲要》,第三章第二节,关于山脊线的战术运用。你学的跟我学的,是同一本书。只不过——”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你照着书上写的打,我没有。”
山本一木看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火苗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窑洞外面,东方已经开始发白了。晨光从天边透出来,把窑洞门口的地面照成了一片淡淡的灰白色。远处,老君岭方向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有鸟开始在松林里叫,一声两声的,清脆而短促。晋水还在深谷里流淌,哗哗的,一刻不停。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