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黄崖洞(1/2)
李云龙从旅部出来,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撒开蹄子往野狐岭方向跑。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野狐岭山谷里到处是火光,战士们举着火把在打扫战场,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像皮影戏里的纸人。
赵刚正蹲在一辆炸翻的卡车旁边清点缴获的弹药,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李云龙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虎子,走到赵刚跟前蹲下来。
“老赵,别点了。马上集合队伍,连夜出发。”
赵刚放下手里的弹药箱清单,问:“去哪儿?”
“黄崖洞。鬼子的另一个旅团奔那儿去了。”李云龙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猛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老百姓和粮食全在那儿,要是让鬼子抄了,咱们在晋西北就没根了。”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山谷里喊:“各营营长,到团部集合!”
团部是临时用弹药箱和油布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马灯挂在棚子顶上的木杆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光一摇一摆地照在李云龙摊开的地图上。
张大彪最先到,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两只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和泥土。他在搬弹药的时候袖子碍事,干脆挽起来了。沈泉跟在张大彪后面,走路一瘸一拐的,野狐岭这一仗他在山坡上踩翻了一块石头摔了一跤,脚脖子扭了,肿得老高,但他不让卫生员看,说没事。王怀保最后进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嗓子在打仗的时候喊哑了,说话像破风箱漏气。
李云龙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黄崖洞,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黄崖洞在兴县西北方向,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地形我派人侦察过,是个葫芦形的山谷,肚子大,口子小。口子只有二十多米宽,两边是几十米高的断崖,像一道石门。进了口子,里面豁然开朗,有七八里宽,老百姓的临时棚子和粮食仓库都搭在里面。守备部队是师部直属的一个营,四百多人,营长姓周,叫周成柱。”
张大彪凑过去看了看地图,问:“鬼子有多少人?”
“一个旅团,一万多人。从南边过来的,已经过了马家坪,离黄崖洞还有两天路程。”
沈泉把肿着的脚脖子挪了挪,疼得吸了口气,说:“一万多鬼子打四百人守的山谷,这仗怎么打?”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四百人当然守不住。所以咱们得赶在鬼子前面到黄崖洞。独立团加上缴获的武器弹药,现在有两千多人,轻重机枪一百多挺,迫击炮三十多门,山炮十门。只要占住了有利地形,一万多鬼子也啃不动。”
王怀保用破风箱一样的嗓子说:“团长,咱们缴获的那些山炮,炮手不够。原来只有四个炮手,现在十门山炮,一门炮至少得五个炮手才玩得转。”
“从各营挑人。挑那些脑袋灵光的,学东西快的。到了黄崖洞边打边学,打几炮就会了。”李云龙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牛皮筒子里,“给你们两刻钟,把各自的队伍集合好,弹药装车,伤员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抬。两刻钟以后出发。”
各营营长领了命令出去了。棚子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赵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李云龙,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凉了以后硬得像石头。李云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老李,黄崖洞的地形,口子窄肚子大,守口子是关键。口子守住了,鬼子进不去,人再多也没用。可要是口子被突破了,里面就是死地,老百姓和粮食全完。”
“我知道。所以口子必须守住。我打算把一营放在口子左边的断崖上,二营放在右边的断崖上,两边的火力交叉封锁口子们从两边打,来多少死多少。”
“三营呢?”
“三营放在山谷里面做预备队,哪边吃紧往哪边顶。山炮和迫击炮架在山谷里面的高地上,炮口对准口子,鬼子要是敢硬冲,炮弹管够。”
赵刚点了点头,又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纸,是师部之前送来的黄崖洞地形图,比李云龙那张更详细,上面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梁。“口子两边的断崖,左边的叫鹰嘴崖,右边的叫虎头崖。鹰嘴崖高六十多米,虎头崖高五十多米。崖顶上能摆开一个连的兵力。问题是弹药怎么运上去,那么陡的崖,人爬上去都费劲。”
“用人背。一箱一箱背上去。迫击炮也背上去,拆开了背,到了崖顶上再装起来。”
两刻钟到了。独立团的队伍在野狐岭山谷东头的空地上集合完毕。两千多人排成四列纵队,黑压压的一片。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上了骡马和缴获的卡车,伤员躺在担架上,由没受伤的战士轮流抬着。山谷里火把的光映在战士们的脸上,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里有光,打了胜仗的那种光。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旁边是赵刚。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山壁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话。
“弟兄们,野狐岭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是仗还没打完,鬼子的另一个旅团正在往黄崖洞去。黄崖洞有咱们的粮食,有咱们的老百姓,有几千口子父老乡亲。要是让鬼子占了黄崖洞,咱们在晋西北就没有家了。所以咱们得赶在鬼子前面到黄崖洞,守住它。一百二十里路,明天天黑以前必须赶到。路上不许掉队,不许停下。走不动的,互相搀着走。实在走不动的,上担架,担架不够,我李云龙的马让出来。”
没有人说话。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山谷里回响。
李云龙一挥手:“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先是侦察排跑到最前面探路,然后是特战分队,然后是各营的战斗部队,然后是骡马队和卡车队拉着弹药和辎重,最后是担架队抬着伤员。两千多人的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线,火把在黑暗里连成一串光点,从山谷里蜿蜒出去,像一条火龙。
李云龙没有骑马,把马让给了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他和赵刚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说话。脚下的山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脚底板硌得生疼。
“老赵,到了黄崖洞,你负责老百姓的事。几千口子人,吃喝拉撒,情绪安抚,都是事。别让老百姓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出事。”
“行。粮食呢?咱们带的粮食够不够?”
“从野狐岭缴获的粮食带上了,加上原来的库存,够独立团吃半个月。老百姓的粮食是他们自己从村里带出来的,加上师部拨的五万斤,够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内,鬼子的扫荡必须被打退,要不然不用鬼子打,饿就把咱们饿垮了。”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战士们呼出的气在火把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眉毛上结了霜,亮晶晶的。有人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滑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拽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武器碰撞的叮当声。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叫石槽的小村子。村子早就空了,老百姓已经转移走了,只剩下石头房子和空荡荡的街道。李云龙让队伍在村子里歇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喂马。
战士们坐在墙根慢浸软了才能嚼动。有人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壶里,泡成糊糊喝下去。马匹拴在树上,低着头嚼料袋里的草料,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魏和尚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云龙。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团长,侦察排回来了。”
侦察排长姓孙,外号孙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跑起来飞快,一天能跑一百多里不带喘的。他蹲到李云龙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路线和标记。
“团长,鬼子已经到了马家坪以北的柳树店,离黄崖洞还有六十里。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一天走三十里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后天中午能到黄崖洞。”
李云龙接过纸看了看。“鬼子有多少人?”
“一万两千人左右。步兵三个联队,炮兵一个大队,骑兵一个大队。山炮有二十多门,野炮十几门,还有迫击炮不计其数。辎重队拉得很长,光运粮食和弹药的骡马就有上千匹。”
“鬼子知道黄崖洞有咱们的兵工厂和仓库吗?”
“应该知道。我们在柳树店外面抓了一个伪军的舌头,他交代说鬼子的旅团长叫松本三郎,少将军衔。松本在出发前的会议上说,黄崖洞是八路军在晋西北的兵工基地,拿下黄崖洞,就等于砍断了八路军的右手。”
李云龙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碗递给魏和尚。“歇够了没有?”
“歇够了。”孙猴子说。
“继续出发。中午不许停,一直走到天黑。”
队伍从石槽村出发,继续往西北走。白天的山路比夜里好走一些,能看清脚下的路,但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冒油。战士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肩膀上的枪背带勒进肉里,磨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走到中午,太阳到了头顶上,晒得山路上的石头烫手。李云龙让大家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喝水洗脸。战士们趴在溪边,把头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喝,喝完了把头抬起来,水从脸上往下淌。有人把鞋子脱了,把脚泡在溪水里,脚底板上全是血泡,挑破了,血水混在溪水里冲走了。
张大彪坐在李云龙旁边,脱下鞋子,脚底板上三个血泡,最大的一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用刺刀尖把血泡挑破,挤出血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脚上。
“团长,一营的战士们脚上都起泡了。走了一夜半天,八十多里路,鞋子都磨烂了。有好几个战士的鞋底磨穿了,光着脚在走。”
李云龙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也磨得快穿了。他对赵刚说:“老赵,缴获的物资里有没有鞋?”
赵刚翻了翻清单,说:“有。野狐岭缴获了三百多双鬼子的胶底鞋,还有一百多双布鞋。本来是留着当战利品的。”
“发下去。先发给鞋底磨穿的战士。剩下的留着备用。”
赵刚去发鞋了。三百多双鞋发下去,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还远远不够。有的战士拿到鞋,当场就把烂鞋脱了换上新鞋,脚伸进去的时候疼得直咧嘴,但穿上以后踩了踩地,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没拿到鞋的战士,用破布和草绳把脚缠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山路更难走。路从河谷里拐进了山区,开始往上爬坡。坡度越来越陡,骡马累得直喘粗气,鼻孔张得老大,肚皮一鼓一鼓的。拉弹药的卡车开不上来,只好把弹药卸下来用人背,卡车藏在路边的树林里,盖上树枝。
一箱步枪子弹五十斤,一箱机枪子弹八十斤,一颗迫击炮弹十斤,一颗山炮弹二十斤。战士们用扁担挑,用背篓背,两个人抬一箱,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肩膀压肿了,磨破了,血把衣服染红了,没人吭声。
一个叫刘二柱的战士,十九岁,长得敦敦实实的,一个人背了两箱步枪子弹,加起来一百斤。背篓的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每走一步都疼得他脸上的肉抽一下。张大彪看见了,走过去要帮他背一箱。刘二柱不让,说营长你自己还扛着一挺机枪呢。张大彪扛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身重五十五斤,枪架重六十斤,他一个人扛着枪身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叫核桃凹的地方。离黄崖洞还有四十里。李云龙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两个时辰,后半夜继续赶路。战士们倒在地上就睡着了,有的人连干粮都没吃,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子就睡过去了。哨兵在周围的山头上放着岗,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
李云龙靠在一棵核桃树上,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一点。他点上烟袋锅子,抽了一口,看着满地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睡着,心里盘算着到了黄崖洞以后怎么部署。鹰嘴崖和虎头崖,两边的断崖都要守住。迫击炮和山炮要架在哪儿才能最大程度地封锁口子。弹药怎么分配。预备队放在什么位置。鬼子的炮兵会从哪个方向轰击。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破毯子,披在李云龙身上。夜里山里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地上的草都结了霜。
“老李,你睡一会儿。我盯着。”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睡不着也得闭闭眼。明天到了黄崖洞,还有更硬的仗要打。你要是累垮了,谁来指挥?”
李云龙把毯子裹了裹,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还是转个不停,但身体太累了,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烟袋锅子还攥在手里,烟早就灭了。
两个时辰以后,哨兵把大家叫醒。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僵硬,胳膊腿都是木的。有人在原地蹦了几下,把身体活动开。干粮就着凉水吃了,队伍继续出发。
后半夜的山路更难走。月亮落下去了,只有星星的光,微弱得照不清路面。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襟,摸索着往前走。有人踩空了摔进路边的沟里,
天亮的时候,前面的山势突然开阔了。远远地能看见两座对峙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门。山峰中间是一道狭窄的缝隙,那就是黄崖洞的口子。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鹰嘴崖在左边,崖顶平平的,像一个鹰嘴伸出去。虎头崖在右边,形状像一只蹲着的老虎。两座崖之间的口子确实只有二十多米宽,一条土路从口子里伸出来,蜿蜒着通向外面的山谷。口子里面,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里搭着成片的窝棚和草棚,升着袅袅的炊烟。
老百姓已经到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口子还有两里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他快步走过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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