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陨落之地(2)(1/2)
第二天一早,苏炎又飞回了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上。
它本来想换个地方,但系统说“熟悉的地点有助于提高信息采集效率”,它觉得这理由很扯,但懒得争辩。
刚落下没多久,那两个老太太又来了。
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堆菜,还是那副择菜的姿势。
苏炎觉得这简直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宿主,人类的生活就是这样。”系统的声音响起,“重复、规律、日复一日。不像本系统,每天都有新的数据要处理。本系统昨天处理了3.7TB的数据,今天预计能处理4.1TB,增长率约10.8%——”
“你这是在炫耀?”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炫耀’这种高级操作。”系统的语气无辜极了,“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顺便说一句,本系统今天处理的数据量比昨天多了3.7%,这是一个进步。按照这个速度,本系统一年后处理能力将提升约——算了,宿主数学不好,本系统不说了。”
苏炎深吸一口气。
决定不理它。
树下,两个老太太已经开始聊了。
---
“……昨天说到哪儿了?”胖老太太问。
“说到淑华那丫头走了,杨宝珠送到村口。”瘦老太太说。
“对对对。后来还有事儿呢。”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淑华那丫头走后,杨宝珠就变了。”胖老太太说,“也不是变,就是——更沉默了。”
“她本来不就沉默吗?”
“不一样。”胖老太太摇头,“以前沉默,是憋着,心里有事儿。后来的沉默,是空了。孙女走了,她心里那点念想就没了。”
“那几年,她就一个人过。儿子还是喝酒打人,但她不躲了,也不吭声了。打就打吧,打完了她该干啥干啥。洗衣,做饭,上山挖药草,集上卖鸡蛋——就是不再说话了。”
“彻底哑了?”
“彻底哑了。”胖老太太说,“后来村里人都忘了她会说话。有些小孩还以为她天生就是哑巴。”
苏炎的爪子动了动。
“宿主,记录中:杨宝珠彻底失语。”系统及时播报,“这是一个关键信息点。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长期遭受暴力,加上亲人离去,导致她彻底封闭自我。”
苏炎没理它,但把这话记在心里。
---
“后来赵生死的时候,杨宝珠什么反应?”瘦老太太问。
“没反应。”胖老太太说,“赵生喝酒喝死的,邻居发现的,人都硬了。邻居去告诉她,她听了,点了下头,继续洗衣裳。”
“就这么……完了?”
“完了。”胖老太太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该干啥干啥。”
瘦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肯定难受。”
“难受什么?”胖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那不是她儿子吗?就算是畜生,也是她生的。她能不难受?”
两人沉默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柿子树叶沙沙响。
苏炎蹲在树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就算是畜生,也是她生的。
杨宝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可以尝试分析杨宝珠的心理状态。”
“怎么分析?”
“根据现有信息,杨宝珠的行为模式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某些特征,但又不完全一致。她经历了被拐、被迫嫁人、生下酒鬼儿子、被儿子殴打、放走儿媳、供孙女读书、最终失语——这一系列事件导致她的心理状态极为复杂。本系统可以建立模型分析,需要开启高级分析模块吗?只需8积分。”
苏炎想了想。
“……开吧。”
“高级分析模块已开启。消耗积分8点,剩余积分975点。”
系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运算。
“分析结果:杨宝珠的心理状态可以概括为‘坚韧型沉默’。她没有崩溃,没有疯狂,没有自杀。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墙外面是打骂,墙里面是她的念想。孙女就是那个念想。孙女走了,墙还在,但里面空了。”
苏炎愣住了。
“这是你分析出来的?”
“本系统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是盖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虽然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理解‘难受’是什么感觉,但本系统可以分析行为模式。顺便说一句,本系统刚才的分析价值约为12积分,但只收了8积分,宿主赚了。”
苏炎沉默了。
然后它轻轻说:“谢谢你。”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
“知道知道。”
---
“后来淑华那丫头找到她娘了。”胖老太太继续说。
“盛芸?找到了?”
“找到了。在外省,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挺好。”胖老太太说,“淑华跟我说,她娘见到她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完了,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奶奶,是好人。”
瘦老太太愣了一下。
“盛芸知道是杨宝珠放她走的?”
“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胖老太太说,“她说那年赶集,杨宝珠塞给她一沓钱,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她不肯走,杨宝珠就推她,推着推着就哭了,说‘你不走,就得像我一样,在这儿熬一辈子’。”
瘦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
“后来她就走了。坐车去了外省,再也没回来。”
“那杨宝珠回去怎么说的?”
“就说人丢了,找不着了。”胖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她扛下来了。儿子骂她,村里人议论她,她都扛下来了。扛了二十多年,到死都没说。”
苏炎蹲在树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到死都没说。
她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用一辈子,换另一个人自由。
---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你的情绪指数又升高了。需要本系统——”
“不用。”苏炎打断它,“我没事。”
“根据本系统的观察,你有事。但本系统尊重你的说法。这是本系统最新学习的社交技巧——‘尊重式闭嘴’。需要本系统演示一下吗?”
“……演示?”
“本系统现在开始闭嘴。”
系统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宿主,本系统闭嘴了三秒。感觉如何?”
苏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也叫闭嘴?”
“本系统已经尽力了。对于话痨型系统来说,三秒已经是极限。”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本系统需要慢慢训练。目标是达到五秒。”
苏炎笑着摇头。
---
“还有一件事。”胖老太太压低声音,“杨宝珠自己——也不是这儿的人。”
瘦老太太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也是被拐来的。”胖老太太说,“淑华跟我说的。她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城里人,会唱歌会跳舞,长得可漂亮了。后来被人拐到这山里,卖给了赵家,一辈子没出去过。”
瘦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刚来的时候,她还会说话,还会唱歌。后来就不说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胖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想想,一个城里姑娘,会唱歌跳舞的,被人弄到这山沟沟里,嫁给一个酒鬼,生了个酒鬼儿子,一辈子出不去——她还能说什么?”
“那她……”瘦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她放走盛芸,是……”
“是让她别走自己的老路。”胖老太太说,“她自己跳进来了,出不去,就想让儿媳妇出去。儿媳妇出去了,孙女就能跟着出去。”
苏炎的眼睛又涩了。
它想起杨宝珠跪在地上给儿子磕头的样子。
想起她翻山越岭带孙女读书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村口,拉着孙女的手,轻轻说“走吧,走得远远的”的样子。
她陨落在这深山里。
但她用自己的一生,托起了另一个人。
盛芸飞出去了。
赵淑华也飞出去了。
她陨落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翅膀。
---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帮你算了一下,杨宝珠这一生,如果换算成积分——”
“不用。”苏炎打断它,“我不想听。”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换算成积分。”
系统沉默了一秒。
“本系统明白了。”它说,“有些事情,确实不能换算成积分。本系统虽然无法理解,但本系统可以记录。这是本系统最新学习的第二个社交技巧——‘记录式理解’。需要本系统演示吗?”
“……不用。”
---
“淑华那丫头后来还去过她奶奶老家。”胖老太太说,“城里的,挺大的地方。她奶奶的家人早就不在了,房子也拆了,什么都没剩下。她就在那地方站了很久,然后回来了。”
“回来看她奶奶的坟?”
“对。那坟就在后山,一个土包,连碑都没有。淑华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下山。”
胖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跟我说,她奶奶这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年轻时候的相片,没有。会唱的歌,没人记得。会说的话,几十年没说过。最后就剩一个土包,连名字都没人刻。”
“那她……她叫什么来着?”
“杨宝珠。”胖老太太说,“淑华找人刻了块碑,立上了。杨宝珠,三个字。”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胖老太太开口,声音很轻:
“淑华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她说——有些深山之所以出了凤凰,其实是那曾经是凤凰陨落的地方。”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柿子树叶沙沙响。
苏炎蹲在树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有些深山之所以出了凤凰,其实是那曾经是凤凰陨落的地方。
杨宝珠是那只陨落的凤凰。
她掉进这深山,再也飞不出去。但她用自己的一生,托起了另一个人。
盛芸飞出去了。
赵淑华也飞出去了。
她陨落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翅膀。
---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个后山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那两个老太太择完菜,拍拍身上的土,各自回家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