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嫡系何去又何从（1/2）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年关将近。

紫禁城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红灯笼挂满了甬道两侧，对联贴在了每一扇门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喜庆的味道——浆糊的甜腥味混着松柏枝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炖肉香气，一层一层地裹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

但我的心情一点都不喜庆。

因为陈九来了。

他是深夜来的，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西苑的角门悄悄进来的。角门的铁锁开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福把他领到我的书房，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陈九穿着一身便服，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映得更深了。

什么事？我问。

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太上皇，军中有人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议论太上皇一死，天下必乱。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说的？

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陈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从将领到士兵，从京城到地方，这种议论越来越多。他们觉得……觉得联邦是太上皇一个人撑起来的，太上皇不在了，联邦就散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人开始站队了。陈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忧虑，有人靠向太子，有人靠向各地总督，有人……在观望。

你呢？

臣靠向制度。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陈九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辽东的小兵，一步步走到军委主席的位置。他跟了我四十多年，是嫡系中的嫡系。如果连他都开始站队，那才真的完了。

但臣一个人靠向制度没用。陈九说，臣手下那些将领，很多都是跟着太上皇打天下的老人。他们效忠的是太上皇，不是制度。太上皇在，他们听话；太上皇不在了，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嫡系。我说。

是，嫡系。陈九点头，嫡系的问题，是臣最头疼的问题。

嫡系。

这个词在我耳朵里回响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书房里的油灯被风一激，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嫡系是什么？是跟着我从辽东一路打过来的那批人，是我一手提拔、一手培养的那批人。他们是我的根基，是我的班底，是我征服天下的核心力量。

六十年来，嫡系遍布军政各界。军队里有，内阁里有，地方上有，甚至议会里也有。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联邦。

这张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稳定器——因为所有嫡系都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会往西。但我死了之后呢？这张网就变成了不稳定因素——因为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控制他们。

他们会分裂。

一定会分裂。

有人会跟太子，有人会跟地方实力派，有人会自立门户。嫡系之间的争斗，可能比外敌入侵更可怕。

因为外敌入侵可以团结一致对外，但内部分裂是从骨头里烂出来的，防不胜防。

前世学历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道理。汉朝的功臣集团、唐朝的藩镇、明朝的勋贵，哪一个不是开国时的中流砥柱，到后来变成了尾大不掉的祸患？我自以为建立了一套完善的制度可以避免这些问题，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总能找到钻制度空子的办法。

陈九，我说，你觉得嫡系的问题怎么解决？

他想了想，说：臣觉得，关键是让嫡系从效忠个人转变为效忠制度。但这个转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苦涩。七十七岁了，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就算老天爷开恩让我活到九十，也不过十三年。十三年，够不够完成一场从到的转变？

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所以臣建议，趁太上皇还在，把嫡系中最关键的几个人安排好。让他们进入制度框架内，给他们合法的位置和权力，让他们觉得在制度内比在制度外更有前途。

胡萝卜加大棒？

差不多。陈九苦笑了一下，听话的给好处，不听话的……

不听话的怎么办？

换掉。

换得动吗？

陈九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和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那风声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宫墙外面叹气。

换得动吗？说实话，不一定。那些嫡系老将，每一个都手握重兵，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要换掉他们，搞不好会引发兵变。

但不换也不行。留着他们，就是留着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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