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传承焦虑萦于心（2/2）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摇了摇头，制度再好，执行的人不行也白搭。

那陛下觉得太子不行？

我沉默了。

常洛行不行？说实话，我不确定。

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做事稳重，也有一定的政治智慧。但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他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没有在生死关头做过决断。他处理日常政务绰绰有余，但如果遇到真正的危机呢？

和平年代的君主和战争年代的君主是不一样的。和平年代需要的是守成，是平衡，是妥协。但如果和平被打破了呢？如果那些裂缝变成了裂谷呢？

常洛能应对吗？

我不知道。

这就是我焦虑的根源——不确定。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不确定。打仗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情报、通过侦察、通过计算来消除不确定性。但现在，面对未来，我什么都算不了。

因为未来不是一场仗，不是一个敌人，不是一个可以用武力解决的问题。未来是无数个变量的组合，任何一个变量的变化都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前世学工程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系统越复杂，不确定性越大。一个横跨四大洲的联邦，是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政治系统。它的不确定性，大到我这个穿越者都算不清。

我能做的，只是把制度建好，把人选好，然后——祈祷。

一个穿越者，一个征服了半个地球的帝王，最后能做的只是祈祷。

想想也挺讽刺的。

我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第二遍。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发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我的心上。我用手指摩挲着纸面，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在指腹下沙沙地响。

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读过一本书，讲的是罗马帝国的衰亡。那个帝国也曾经横跨三大洲，也曾经不可一世。但最后还是分裂了，崩溃了，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一条——帝国太大了，大到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套制度能够永远维持它的统一。

我建立的联邦，会不会走上同样的路？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会不会，我都已经尽力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

崇祯十七年十月初九。交权一月有余，焦虑日甚。暗卫密报欧洲、美洲、日本皆有异动，统一之表面下裂缝已现。朕能控制制度，但控制不了人心。暗流已在涌动，而朕已无力阻挡。唯愿后来者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守住这份基业。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合上，吹灭了蜡烛。

蜡烛灭掉的那一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中扭曲了几下，然后消散了。空气里弥漫着蜡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墨汁的气味，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七十七岁的心脏，跳得不如以前有力了。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像是一个老鼓手在敲一面松了皮的鼓。但还在跳。

还在跳就好。

只要还在跳，我就还能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它变好，或者变坏。

但不管变好变坏，我都只能看着了。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了。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焦虑的、无力的、七十七岁的旁观者。

窗外，秋虫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啜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线。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数着这个夜晚剩余的时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团团凝固的云。

睡不着。

大概今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