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李高被召来训话（1/2）
二月十八，赵志皋来了文华殿。
他进殿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步伐不快不慢，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浸淫了二十多年的老手——什么场合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时候该弯多少度的腰，他拿捏得分毫不差。
臣赵志皋，参见陛下。
赵卿免礼，坐。我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赵志皋谢了恩，坐下了。坐得很端正，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下垂，不看我，也不刻意回避。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在看他。
赵志皋今年五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洞察一切的沉稳。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影子在地砖上摇来摇去。铜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炉沿上，嘶的一声灭了。
我让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我从前世的甲方那里学来的——谈判之前先沉默，让对方先紧张起来。沉默的时间越长，对方的心理防线就越松。
赵志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然后又停住了。
他在紧张。
赵卿。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朕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志皋的身体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然后他恢复了原样，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恭敬而平静的，但我看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
臣……不知陛下所指。他的声音很稳，但比刚才慢了半拍。
曾士楚、刘光国、詹仰庇。我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三个御史的名字，语速很慢，每个名字之间都停顿了一下，这三个人弹劾王用汲和万国钦的奏折，朕看了。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志皋没有说话。
但朕有一个疑问。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这三个人，一个是你的同乡，一个是你的学生，一个的岳父是你的同年。他们前后脚弹劾朕刚安排到吏部的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志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窗外一只鸟扑棱翅膀飞走的声音，扑啦啦的，然后又安静了。
陛下。赵志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不敢欺瞒陛下。那三封奏折……确实与臣有关。
他承认了。
比我预想的快。
我原以为他会狡辩，会推脱，会说臣不知情纯属巧合。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在我面前狡辩没有用，我既然敢当面说出来，就一定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第二，他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承认是示弱，示弱是为了保留谈判的余地。
这个人确实是个老手。
赵卿，朕不想和你绕弯子。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你为什么要阻挠朕在吏部的安排？
赵志皋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委屈。对，就是委屈。一个五十五岁的朝廷大员，坐在皇帝面前，眼神里居然有委屈。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臣当初向陛下告发张四维，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如果张四维没有倒，臣全家都要完。臣做了这件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当然，臣不否认升官让臣很高兴——但臣最大的期望是，张四维倒了之后，朝堂能恢复正常的秩序。
什么叫正常的秩序？
就是……赵志皋斟酌了一下措辞，内阁议政，六部办事，言官监察，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也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意思是：张四维专权不好，但皇帝专权也不好。他帮我扳倒张四维，不是为了让我取代张四维成为新的独裁者，而是为了恢复一种平衡。现在他发现我在吏部安插自己的人，打破了这种平衡，所以他要阻挠。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没有错。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他错了。
因为他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五年后戚继光可能病逝，辽东的女真正在崛起，大明的财政千疮百孔，军事改革迫在眉睫。我没有时间等正常的秩序慢慢运转，我需要把关键位置上的人换成能做事的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推动改革。
但这些话我不能对他说。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穿越者，不能告诉他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能告诉他如果不抓紧时间，大明会在六十年后亡国。
我只能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说服他。
赵卿。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朕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朕在吏部安插私人，破坏了朝堂的平衡。对不对？
赵志皋低下头，没有否认。
但朕告诉你，朕安排的那些人——王用汲、万国钦——他们不是朕的私人。朕和他们素不相识，朕选他们，是因为他们能做事。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赵卿，你在朝堂上二十多年，你应该比朕更清楚——吏部烂了多少年了？文选司成了什么样子？验封司成了什么样子？卖官鬻爵、徇私舞弊，这些事你不知道吗？
赵志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朕不是要专权。我说，朕是要做事。朕需要能做事的人在关键的位置上，而不是一群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你觉得朕在破坏平衡，但朕告诉你——原来的那个，是建立在腐烂之上的平衡。朕要打破它，建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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