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赵志皋暗递密函(1/2)
戚继光到京城的那天下午,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正在御书房里翻看蓟镇的军报,准备明天召见戚继光时要问的问题。王福端着茶进来,把茶杯放在御案角上,然后没有退下去,而是站在那里不动。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福的表情有点微妙——嘴唇抿着,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这是他想说什么但又拿不准该不该说的样子。三个多月了,我已经能读懂他的表情了。
有事?
万岁爷,王福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方才有个小太监来找奴婢,说是……有人托他递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王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用两只手捧着递过来,那小太监说,是都察院的赵志皋赵大人托他递的。赵大人说,这封信只能给万岁爷一个人看。
赵志皋。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都察院的御史,保守派的人,前段时间上过一道弹劾张居正的奏折,措辞不算激烈但立场很明确。在张四维那一系的人里面,他算是中间偏后的位置——不是冲在最前面的急先锋,但也不是打酱油的。
一个保守派御史,通过小太监给皇帝递密信?
不走正常的奏折渠道,不走通政司,不走内阁,而是找了一个小太监私下递信。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给皇帝写了信;第二,信的内容不适合出现在公开的奏折里。
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就是一个普通的白纸信封,封口用蜡封了。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那个小太监叫什么?
叫刘顺,是御膳房的,平时负责给各衙门送点心。王福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查过了,赵大人是在宫门口把信交给他的,给了他二两银子。刘顺不敢自己做主,先来找了奴婢。
你做得对。我点了点头,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奴婢明白。
王福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用手指沿着蜡封的边缘划了一下,蜡封裂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一张,字写得很小很密,但笔迹工整,一看就是反复斟酌过的。
信的开头是臣赵志皋冒死上言,这个开头在明朝的密信里很常见,不算什么。我往下看。
看了三行,我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赵志皋在信里说的不是张居正的事。他说的是张四维。
他说张四维最近在私下串联,不只是串联言官弹劾张居正——这个我知道,朝堂上天天在演——而是在暗中拉拢更多的人,包括一些军方的人和地方上的官员。
信里写得很具体。他说张四维在九月初的一次私宴上,请了兵部的两个郎中、都察院的三个御史、还有刚从南京调回来的一个布政使。宴席上张四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张居正的余党必须彻底清除,不能只清算张居正一个人,要把他提拔的人、用过的人、和他有关系的人全部拿下,换上正人君子。
所谓正人君子,当然就是张四维自己的人。
赵志皋还提到了另一件事。他说张四维派人去了宣大,找了宣大总兵的一个幕僚,具体谈了什么他不清楚,但他听说张四维许诺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官职,也可能是别的。
信的最后,赵志皋写了一段话,措辞很恳切:臣与张四维同列保守,然臣所保者祖宗之法,非一人之私。张四维假清算之名行结党之实,若任其坐大,朝堂之上再无公论,唯张四维一人之声矣。臣不才,愿为陛下耳目。
我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赵志皋的动机,信里说得冠冕堂皇——所保者祖宗之法,非一人之私。但我不信。一个官场老油条,冒着被张四维报复的风险给皇帝递密信,不可能只是为了什么祖宗之法。
他一定有私人原因。
我回忆了一下赵志皋的履历。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升上去。按资历他早该升佥都御史了,但一直被压着。被谁压着?我想了想——张四维入阁之前在吏部干过,吏部管官员升迁,赵志皋的升迁被卡,很可能和张四维有关。
所以赵志皋的真实动机大概是这样的:他和张四维有私怨,张四维挡了他的路。现在张四维势力越来越大,如果让张四维得逞,赵志皋不但升不了官,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张四维要清洗的不只是张居正的人,还有所有不听他话的人。
赵志皋是在自保。同时,他也想借皇帝的手除掉张四维。
敌人的敌人。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赵志皋提到的那些细节——私宴的时间、参加的人、张四维说的话——这些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自己参加了那次私宴?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如果他参加了,说明他本来也是张四维拉拢的对象,但他没有上船,反而来告密了。这说明张四维拉拢他的时候可能开出的条件不够好,或者说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话。
如果是别人告诉他的,说明张四维的圈子里有不止一个人对张四维不满。这就更有意思了。
不管哪种情况,赵志皋这封信的价值都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保守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张四维以为他在领导一个团结的阵营,但实际上他的阵营里有人在看他的笑话,有人在等他翻车,有人甚至愿意主动推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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