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冯保叩门请安来（1/2）

我正想着人选的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王福的脚步——王福走路像猫，几乎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带着一种左右晃的节奏，像鸭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冯保。

万岁爷，冯公公来请安了。王福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冯保走进来。还是那身大红色的蟒袍，还是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还是那双嵌在面团里的黑豆眼睛。但今天他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试探，今天是恭敬。弯腰的角度从四十五度变成了六十度，说明他已经从某个渠道知道了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万岁爷圣明。他弯着腰说，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奴婢听说万岁爷今日在朝上把张四维那帮人驳得哑口无言，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消息传得真快。朝会结束不到一个时辰，冯保就来了。

冯伴伴消息倒是灵通。我说，语气不咸不淡。

冯保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谦卑：奴婢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耳朵长了些，万岁爷见谅。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冯保站在那里，弯着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捏自己的手指。这是一个紧张的信号。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冯保愣了一下。太监在皇帝面前是不能坐的，除非皇帝特别赐座。上次他来的时候我没让他坐，这次让了——这个变化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飞速地解读这个信号。

奴婢不敢。他说，但身体已经往椅子的方向动了。

朕让你坐，你就坐。

冯保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还是弯着的，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冯伴伴，朕问你几件事。

万岁爷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司礼监现在有多少人？

冯保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皇帝为什么突然问司礼监的编制？

回万岁爷，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就是奴婢。秉笔太监四人，随堂太监八人，

三百多人。我点了点头，这三百多人，都归你管？

回万岁爷，都归奴婢管。

那内廷其他的监、局、司呢？十二监、四司、八局，加起来有多少人？

冯保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开始意识到我不是在闲聊，是在摸底。

回万岁爷，内廷二十四衙门，在册的太监宫女加起来，大约……一万两千余人。

一万两千人。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紫禁城里住着一万两千个太监和宫女，他们负责皇帝的衣食住行、宫殿的维护运转、文书的传递保管、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务。这是一个完整的行政系统，而冯保就是这个系统的最高长官。

这一万两千人里，有多少是你的人？我问。

冯保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多了，皇帝会忌惮；说少了，皇帝会觉得他没用。

万岁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奴婢不敢说谁是奴婢的人。内廷上上下下，都是万岁爷的人。奴婢只是替万岁爷管着。

回答得很漂亮。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朕换个问法。我说，如果朕今天让你查一个人——比如说，查一个外朝的官员，他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收了谁的礼、去了谁的府上——你能查到吗？

冯保沉默了三秒。

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时间被拉慢了。

冯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多快？

看是谁。冯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京城里的官员，三天之内。外地的，要看远近，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三天。京城里的官员，三天就能查清底细。这意味着冯保在京城里有一张完整的情报网络——不只是宫里的太监，还有宫外的眼线。

你的人在宫外也有？我问。

冯保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奴婢在宫外有些……朋友。

朋友。太监的，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的对象。冯保用宫里的消息和权力换取宫外的情报和支持，形成了一个横跨内廷和外朝的关系网。

这张网有多大？

张四维最近见了谁，你知道吗？我问。

冯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回万岁爷，张四维这三天见了十一个人。

哪十一个？

冯保开始报名字。他报得很慢，每个名字之间停顿一下，像是在给我留记忆的时间。十一个名字，有的我在朝堂上见过，有的没见过，但每一个他都附带了一句简短的说明——此人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和张四维是同年此人的岳父是南京礼部侍郎此人去年被考成法降了一级。

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建模。十一个人，十一条线，每条线都连着更多的人。张四维不是在拉拢个人，是在编织一张网。

还有一件事。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要前倾身体才能听清，张四维昨晚派人去了一趟太师府。

我的眉毛挑了一下。太师府——张居正的府邸。张居正刚死十天，府里住着他的家人。张四维派人去太师府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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