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公新丧十日余(1/2)
账册比我想象的难读。
不是因为繁体字——经过这两天的训练,我读繁体的速度已经快了不少。难的是格式。明朝的账册没有表格,没有分类汇总,所有数据都是用文字叙述的,一笔一笔地写,像流水账一样从头排到尾。万历九年全年的财政收支,写了整整三大本,每本几十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是工程师。处理数据是我的老本行。
我把白纸铺开,用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表格——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收入和支出的大类。然后一边翻账册,一边把数字填进去。
毛笔画表格很不方便,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用。我前世用Excel做过上千张报表,脑子里有现成的模板,只是工具从鼠标换成了毛笔。
填了大概一个时辰,万历九年的财政全貌慢慢浮现出来了。
收入端:岁入总计六百四十七万两白银。其中田赋占大头,大概四百八十万两,占百分之七十四。商税很少,只有六十多万两,占不到百分之十。盐税一百万两出头。其余是杂项。
支出端:军费最大,将近三百万两,占总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五。其次是官员俸禄,大概一百二十万两。宫廷开支八十万两。水利工程五十万两。赈灾四十万两。其余杂项。
收支相抵,结余大概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听着不少,但放在一个帝国的尺度上,这个数字薄得像纸。任何一场大规模的天灾或者战争,都能把这点结余吃得干干净净。
我又翻开万历元年的账册做对比。万历元年的岁入是四百零三万两——这个数字我在朝堂上说过。九年间增长了二百四十四万两,增幅百分之六十。
增长从哪里来的?
我逐项对比,发现最大的增量来自田赋。万历元年的田赋是三百一十万两,万历九年是四百八十万两,增长了一百七十万两。这就是一条鞭法的功劳。
一条鞭法的核心很简单——把原来五花八门的赋税项目合并成一条,统一折算成白银缴纳。听着像是一个技术性的调整,但实际效果是革命性的。
我在纸上写下分析:
第一,合并税目减少了中间环节。原来农民要交田赋、徭役、各种杂税,每一项都有不同的征收标准和征收方式,地方官吏在每一个环节都能上下其手。合并之后只有一条,操作空间大幅缩小。
第二,折银缴纳打通了实物经济和货币经济的壁垒。原来交粮食交布匹,运输损耗大,地方官还能在折算比例上做文章。改成交银子之后,一两就是一两,没有折算的空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清丈土地。张居正在推行一条鞭法之前,先搞了一次全国性的土地清丈。这一步才是真正的杀招。明朝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土地被豪强隐匿,不在官府的册子上,自然也不用交税。清丈把这些隐匿的土地全部挖了出来,税基一下子扩大了。
田赋增长一百七十万两,主要就是清丈的功劳。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纸上的数字,脑子里在建模。
如果把明朝的财政比作一栋建筑,张居正做的事情就是——加固地基、疏通管道、堵住漏洞。地基是税基,管道是征收体系,漏洞是贪腐和逃税。他没有改变建筑的结构,但他让每一根柱子都承受了它应该承受的重量。
这是一个工程师能理解的思路。不是推倒重建,是加固改造。
但问题也很明显。
我翻到考成法的相关文书——这些不在账册里,在另一摞奏折里。考成法是张居正用来考核官员的制度,简单说就是给每个官员定指标、定期限,完不成就降职或者免职。
考成法的效果立竿见影。我从奏折里找到了一组数据:万历四年到万历八年,因为考成法被降职或免职的官员超过三百人。三百人。明朝全国的文官总数大概两万出头,三百人意味着百分之一点五的淘汰率。
这个淘汰率在现代企业里不算高,但在明朝的官场上是地震级别的。这些被淘汰的人,加上他们的亲朋故旧、门生同年,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受害者群体。这些人恨张居正入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吭声,张居正一死,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上来。
张四维就是这群鲨鱼的领头的。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力学模型:张居正的改革就像一根弹簧,被压缩了十年。弹簧的弹力——也就是反对派的怨气——在十年间不断积累。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的个人权威就是压住弹簧的那只手。现在手松了,弹簧要弹回去。
如果我不做任何干预,弹簧会弹到什么程度?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抄家、夺爵、追赃、鞭尸。张居正的家人被活活饿死了十几口。
我放下毛笔,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窗外的夜很深了,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殿里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张居正刚死十天。
十天。尸骨未寒。他花了十年建起来的东西,可能在十天之内就被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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