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归途沥血-雨落心沉(1/1)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那雨点子不大,却密密麻麻,打在马车顶棚上,打在泥泞的山路上,也打在人心头,又冷又沉,让人喘不过气。山路像条被泡烂了的裤腰带,又黏又滑。车轮子陷进去,再费力地拔出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留下两道歪歪扭扭、深得吓人的泥沟子。这沟,就跟大家伙儿心里头压着的石头一样,沉甸甸地拖着他们回隐霜谷的路。
车厢里头,空气闷得跟蒸笼似的,还混杂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湿衣服的潮气。叶宣缩在角落里那个最暗的旮旯,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她那条胳膊,被薛难重新包得严严实实,可那伤口的疼,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一跳一跳的,钻心。可这疼,比起她心里头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懊悔劲儿,简直不算啥。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都快咬出血印子了,小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头,可那雨点子把山啊树啊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啥也看不清。她不敢看姐姐叶璇,怕看见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可佛绝城里那些画面,就跟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头转,赶都赶不走:
血狼卫那帮畜生,咧着嘴,露着黄牙,像逮着羊的狼,一脚就把那卖杂货的老头踹翻在地。老头蜷缩着,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眼神里头全是绝望,跟死灰一样。还有她自己!那股火气“噌”地一下顶到脑门,啥也顾不上了,搭弓、拉弦、撒手!箭“嗖”地飞出去,狠狠地扎进那最嚣张的血狼卫脖子里!血,滚烫的血,“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溅得老高,有几滴好像还溅到了她脸上,热乎乎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她当时只觉得解气,觉得自个儿在替天行道!
可现在想想,后怕得浑身发冷。就因为这一箭,整条街都炸了锅!血狼卫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下子全扑过来了!要不是那帮突然冒出来的“赤磷”的人,把他们拽进黑黢黢的地道里,他们几个,这会儿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上被野狗啃的骨头渣子了!她差点害死姐姐,害死薛师,害死牛叔!什么行侠仗义,根本就是惹祸上身,差点把大伙儿都拖进阎王殿!
“姐……” 叶宣嗓子眼儿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这话在肚子里憋了一路,说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叶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挪过去,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妹妹那颤抖的小身子整个儿圈进了怀里。叶宣的额头抵着姐姐的肩膀,能感觉到姐姐身上传来的温热和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宣儿,” 叶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山涧里沉静的石头,“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叶宣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把姐姐肩头的衣服都洇湿了一小块。她不是怕疼,她是心里头难受,堵得慌。
“疼,就好好记住。” 叶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叶宣很少听到的沉重,“记住这疼是怎么来的。宣儿,江湖的水,比你做梦梦到的还要深,还要浑。佛绝城不是咱们隐霜谷,那儿是楚昭飞那‘人屠’的老窝,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他那帮血狼卫,更不是谷里那些欺软怕硬、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瘪三。咱们走的每一步路,都像是踩在薄薄的冰面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一个不小心,咔嚓一声,就全完了。”
她顿了顿,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些:“你的箭,快,像闪电一样,姐知道。你的心,热,像火炉子,姐也明白。这是你的本事,你的好。可宣儿啊,在这江湖上,光有本事和好心肠,不够!在你被那股子热血冲昏了头,不管不顾要往前冲的时候,你得先学会,把眼睛瞪大喽,看清楚你脚底下踩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平地,还是悬崖?还有,你得想想,你身后站着谁!你这一箭射出去,痛快了,可会不会把在乎你、护着你的人,全都推到那悬崖边上去?”
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薛难,这时候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这会儿却深得像两口老井,幽幽地映着叶宣满是泪痕的脸。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一种仿佛活了几百年、把什么都看透了的了然。
“你姐姐的话,句句在理。” 薛难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佛绝城,那是龙盘虎踞的险地,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宣丫头,你在街上看到的那点暴行,不过是‘人屠’楚昭飞治下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他那赤焰军,个个是虎狼;血狼卫,更是满城的毒蛇,藏在犄角旮旯里,随时准备咬人一口。你那一箭,痛快,射杀的是个恶徒,可也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满是鳄鱼的泥潭里,把所有的凶物都惊醒了!要不是‘赤磷’那帮人拼死相救,及时把咱们拖进地道……” 薛难轻轻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份沉甸甸的后怕,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凉。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叶宣从未听过的沧桑和疲惫:“孩子,你要记住。真正的本事,不是看你有多能往前冲,有多能打。是看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知道啥时候该把那把锋利的刀,好好地收进刀鞘里。为啥要藏锋?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是为了等!等那个真正要命的关头,等那个能一刀砍断祸根的机会!到那时候,再拔刀,快!准!狠!一击毙命!图一时痛快,那是莽夫,是傻子,是自个儿把脖子洗干净了往敌人的刀口上送!”
车辕上,程牛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雨水顺着他硬邦邦的头发茬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他心疼宣丫头胳膊上的伤,更怕!怕得心肝都在颤!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护着的这两个丫头,还有老薛,就全折在佛绝城那个鬼地方了!
“宣丫头!” 程牛猛地扭过头,冲着车厢里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粗又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和后怕,“你薛师和你姐的话,那就是金玉良言!你给俺牢牢刻在脑瓜仁儿里!刻进骨头缝里去!俺们爷们儿不怕死!刀山火海也敢闯!可这命,得用在刀刃上!得用在护住自己人、护住该护的人的时候!那佛绝城是啥地方?那是阎王爷开的黑店!你个小丫头片子,在那地方逞英雄?那就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嫌命长!往后,再遇到啥事儿,你那小脑袋瓜子先给俺冷静下来!先想想,这事值不值得俺程牛的龙吟枪出手!值不值得你姐费那个心思去琢磨!听见没?”
叶宣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姐姐温暖的怀抱里,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就把叶璇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薛难那句“藏锋”,像冰锥子,刺破了她心头那点残留的、自以为是的英雄气概。
叶璇说的“身后的人”,像重锤,砸得她心口发疼,让她看清了自己冲动的代价。
程牛那句“活腻歪了”,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
原来,她自以为的“侠义”,自以为的“路见不平一声吼”,在真正的险恶面前,是那么幼稚,那么可笑,差点酿成大祸!这血淋淋的教训,比胳膊上那火辣辣的伤口疼一百倍、一千倍!它伴随着这冰冷的秋雨,这泥泞的归途,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狠狠地烫在了她年轻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抹不掉的印记。
雨,还在下。迷迷蒙蒙的雨幕深处,隐霜谷那熟悉的、被云雾缭绕的轮廓,终于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视野里。那原本象征着安宁和庇护的山谷,此刻在叶宣模糊的泪眼中,却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枷锁,无声地套了过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山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碾过泥泞,也碾过少女心中那份未经磨砺的天真。归途沥血,心沉如石。雨落无声,却浇透了一个江湖雏鸟初尝苦涩的羽翼。前路,似乎比这秋雨笼罩的山路,更加崎岖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