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微光(1/2)
睡眠是种奇怪的东西。在最疲惫的时候,它像一块甜蜜的黑布,瞬间蒙蔽一切知觉。但若身体仍残留着搏杀后的余悸,或是伤口火辣辣地抗议,它又像一池浅水,你沉不下去,总有些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回响,从意识的缝隙里浮上来。
我就是这样。闭着眼,身体像灌了铅,动一下都艰难,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暗红巨手上无数张嘴同时尖叫的脸,一会儿是老鬼左臂幽蓝炸开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某种……解脱?一会儿又是陈雯最后把油灯按回去时,那种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还有我自己。双手抓住骸骨时,那股冰凉、坚韧、却又无比慈悲的意念顺着血液回流的感觉,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个小时。在这片水晶森林里,时间感彻底失灵。直到一阵低低的、压抑着的咳嗽声钻进耳朵。
我猛地睁开眼,动作牵扯到肩背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声音来自旁边——葛艳躺着的地方。
她醒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看过去。葛艳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着,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刚才那声咳嗽让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不是完全清醒,更像是从深度昏迷中挣扎出来,半睡半醒的状态。
陈雯已经靠了过去,用一块沾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她的额头和嘴唇。于胖子和李义明还在值守,但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看过来。
老鬼盘膝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依旧闭目调息,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白鹰则站在祭坛边缘,望着森林深处某个方向,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对这边的动静只是投来一瞥。
“水……”葛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陈雯连忙拿起水囊,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泉水。葛艳吞咽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更平稳有力了。但她依旧没有睁眼,仿佛还在积蓄力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出一点声音,这次更模糊,像是无意识的呢喃。陈雯俯下身去听。
“爷爷……铁链……好冷……”
我的心猛地一揪。铁链?是指铁辫子前辈吗?还是……圣殿里那些束缚着“守约人”石像的寒铁锁链?
“她在说胡话。”陈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身体太虚弱了,可能在做噩梦。”
我们都没说话。盗墓这一行,谁心里没藏着几个噩梦呢?尤其是下过那种邪门大墓之后。葛艳梦里都念着爷爷,可见铁辫子的死和那份未尽的遗愿,对她造成了多深的执念和负担。
又过了一会儿,葛艳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照着水晶森林流转的微光,像蒙着一层雾。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到了离她最近的陈雯脸上。
“……小雯?”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艳姐!”陈雯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紧紧握住葛艳没受伤的那只手,“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葛艳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陈雯的话,她眨了眨眼,试图移动一下身体,但立刻因为腿部的牵扯痛楚而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
“别动!”陈雯连忙按住她,“你的腿伤还没好,刚固定住。”
葛艳停下了动作,只是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看到我时,她的眼神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到老鬼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和异化的左臂上多停留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带着询问和担忧。看到于胖子和李义明时,眼神里透出一丝松了口气的安慰。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依旧沉睡的秦远山身上,又看了看周围这片陌生的、瑰丽而诡异的水晶森林,以及那座散发着柔和脉动光芒的祭坛。
她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复杂。困惑、警惕、恍然……种种情绪交织。
“这是……哪里?”她终于问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连贯了许多,“秦教授他……我们……”
“艳姐,你别急,听我慢慢说。”陈雯擦了擦眼泪,开始用尽量简洁平缓的语气,讲述我们从“冰封圣殿”出来后的遭遇——暴风雪、岩棚、白鹰、风哭峡的噬光兽和蚀岩菌母、发现晶髓道、进入这片水晶森林、激活祭坛、与封印下的污染能量搏斗、秦远山转危为安……
葛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会闪动一下。当听到老鬼硬撼暗红巨手受伤时,她的嘴唇抿紧了。听到我用骸骨意念配合重新封印时,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听到秦远山被救回来时,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
等陈雯说完,葛艳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片奇迹般的空间,最后落在了祭坛顶端,那盏静静燃烧、光芒温润的油灯上。
“油灯……不一样了。”她轻声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陈雯点点头,将油灯小心地取下来(这次很轻松),递到葛艳手边:“融合了‘冰心’印记,又在这里……好像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感觉……更‘沉’了,但光也更稳了。”
葛艳没有接,只是仔细地看着灯焰中心那点冰蓝核心,以及其中隐约流转的、一丝极淡的暖色光晕。
“是那些古代守护者的意志。”白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平静,“还有你们几个生者的血气和不退的念头。灯活了,不再只是一件死物或者工具。它现在,有了‘灵’的雏形,哪怕还很微弱。”
“灵?”葛艳看向白鹰,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陌生的、脸上带着伤疤的冷峻猎人。
“器物有灵,尤其是承载了重要使命、经历了漫长岁月和重大事件的器物。”白鹰淡淡道,“这盏灯原本只是‘持灯人’传承的信物和工具。但现在,它记录了一次成功的净化,一次对污染的驱逐,一次跨越时空的守护者意志的共鸣。这些‘印记’,让它开始不同。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孕育出一点‘灯灵’之类的东西,对你们使用它、理解‘净源之力’会有帮助,当然……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葛艳若有所思,目光又回到油灯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爷爷笔记里提过只言片语,说真正的‘古器’,自有其性灵,需以诚心相待,而非蛮力驱使……看来是真的。”她顿了顿,看向白鹰,“谢谢你,救了我们,还带我们找到这里。”
白鹰摆摆手:“各取所需。你们要找乌姆萨满,我要守住这片山的清净。你们除掉那个污染源,也算是帮我清理了隐患。”
“乌姆萨满……”葛艳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必须找到她。秦教授需要彻底的治疗,老鬼的‘冰痕’,还有……”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以及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狼狈,“我们都快到极限了。白鹰大哥,从这里到‘遗忘谷地’,还有多远?路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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