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诏书反噬(2/2)
“让他们说。”
沈砚看着帐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短期内舆论占不到上风,也不必急着占。地方守军若肯把粮车留在仓里,比他们在城头喊一句支持大宁有用。”
苏清漪提笔写下新文书。
没有“倭王仍在人世”,没有“主战派伪造王尸”,甚至没有替大宁解释祭台血案。纸上只有两份互相矛盾的王令与可供核验的证据。
她将两张拓样印在同一页,一边标注旧印缺口,一边标注新印边角;下方列出各自发令日期、驿站和军府印记。
最后一行写得极大。
“未验真伪之前,不得以王命焚毁百姓粮、水、桥、船。”
第一批文书通过投诚商船送往西部。
第二批交给被俘驿骑,由他们按原有驿路送出。驿骑起初不肯,直到苏清漪让人把两份诏书放在他面前。
“你可以不送。”她道,“但你要告诉我们,哪一道王令能证明你不是替主战军府传话。”
驿骑盯着纸上的两枚印,脸色渐渐变白。
“我只奉命送信,不知道哪一道是真的。”
“所以送出去,让各城自己看。”
他最终接过纸筒。
三日后,西部又有四座城池扣下粮车。
一座城把新印诏书挂在城门外,旁边贴上旧王令拓样,要求所有守军与百姓自行比对。另一座城拒绝接收王庭驿骑送来的征粮令,将驿骑暂时留在城中,等中书旧印的复核文书。
还有一座城没有公开表态,却把原定送往倭京的粮车全部卸回仓中。
主战军府接连发出催粮诏书。
越催,越没人敢开仓。
倭京城内,主战派为了证明王尸真实,终于在外城设了第二次验尸。可验尸名单中没有宫廷医官,只有近卫军府临时指定的三名军士。尸体衣物也换过一次,原本的王族玉牌不翼而飞,只剩一条染血腰带。
萧云昭的外线把消息送回西野时,沈砚正在看西部粮路图。
“他们解释不了。”她道,“王袍来历说不清,车驾对不上,医官记录也没有。现在连玉牌都没了。”
“不是解释不了。”沈砚道,“是他们只需要让愿意相信的人继续相信。”
“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尸体不是倭王的证据全印出去?”
“印出去,主战派会换尸体,换衣服,换医官,再造一套新的证明。”
沈砚把四份核验记录压在一起。
“我们要让地方看见他们每换一次说法,就多一个程序漏洞。尸体可以换,驿路、印痕、车驾和医官记录却会留下前后的矛盾。”
萧云昭看着他。
“你接受他们暂时占着舆论。”
“舆论不是城墙。”沈砚道,“只要粮车停在仓里,他们喊得再响也得先饿自己。”
倭王的声明仍没有公开姓名。
西野只发布一则简短通告:王庭停止焦土文书已经由医官、旧臣与大宁书吏共同见证,原件封存,地方可依拓样核验。
主战派立刻斥为伪造。
可他们推出的伪王尸,在各地送出的衣物、车驾与医官记录中越查越乱。
有人发现尸体穿着近卫军靴。
有人查到旧王袍曾在祭典替身身上。
有人发现王族玉牌并非从宫城发出。
这些话没有汇成一篇震天动地的檄文,只在粮仓、驿站、药铺和守城军营之间一条条传开。
西部第五座城拒绝送粮时,守将只说了一句:
“先把王印说清。”
这句话很快被写进了萧云昭的回报册。
沈砚把那枚代表西部粮城的木牌从灰色区域移到另一边,却没有换成大宁的赤色。
“继续查王尸,继续送拓样。”
“倭王呢?”萧云昭问。
“让他继续活着。”
“若主战派发现他还在西野?”
“那就让他们先发现一个假的。”
萧云昭眸光微动,没有追问。
军医帐内,倭王仍未对外露面。旧医官替他换过药,获救的主和官员也被分开安置。西野所有进出军医帐的人都要经过两次核验,连送水的士卒也不知道木榻上究竟躺着谁。
苏清漪把最后一批王令拓样装船时,特意在封套上写明:
“只供地方核验,不作投降凭据。”
沈砚看见后,问:“为何加这一句?”
“地方守军若以为收到拓样便等于投降,主战派会借此说他们已被大宁收买。”
沈砚点了点头。
“写得好。”
苏清漪看他一眼:“如今我的文书,已经不只是替大宁说话了。”
“是在替地方留一条自己判断的路。”
她低头封蜡,没有接他的目光。
西部粮路上的车轮声越来越少,倭京城头的伪王诏却越挂越多。
一边是新印朱色催粮令。
一边是旧印拓样与逐项核验表。
没有哪一方立刻赢得所有人的相信。
但主战军府每挂出一纸伪诏,就得面对一座城的粮仓、一名驿骑、一道印痕和一份无法解释的时辰记录。
倭京外城的暮鼓响起时,萧云昭又送来一封短讯。
“伪王尸身份已近确认,旧近卫名册中找到对应缺指者。西部三城暂停送粮,另有两城扣下征船令。”
沈砚将短讯收入军机匣,抬头望向倭京方向。
城头王旗仍在,主战军府仍能发令,民间也仍有人高喊复仇。
他没有命人把倭王抬到城墙上,也没有命炮手替百姓做判断。
只是让那两份王令继续沿驿路传下去。
城外,几辆原本要东行的粮车停在暮色里,车夫坐在车辕上,迟迟没有挥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