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烈火炼真金(1/2)
京郊西北那片荒地,这几日已经不像荒地了。
远远望去,先是一排排木架和脚手,再往里是连片的砖垛、焦炭堆、矿料坑和临时工棚。成千上万的劳工在号子声里来回穿梭,运石的、筛土的、和泥的、推车的、拉水的,像一股股被沈砚硬拧成线的洪流,把整片原本空荡荡的荒坡折腾得日夜不歇。
若是寻常官员来了,多半先要感慨一句“好大的手笔”。
可沈砚站在高处,看着那座已经起成轮廓的高炉,只觉得像在看一个吞钱吞人吞精力的祖宗。
“少爷,今儿第三批耐火砖也到了。”
常福一路小跑过来,肩头还沾着灰,“老张头正在下头骂人,说昨晚送来的那批砖一敲就掉渣,差点没把窑工祖宗十八代都骂醒。”
沈砚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骂得对。”
“掉渣的砖砌进炉腹里,等点火一烧,开裂都是轻的。真把炉膛崩了,我这高炉就不是炼铁,是给京城放大烟花。”
常福咧了咧嘴。
“那帮工部老头这两天脸都青了,一个个原先还觉得少爷您画的这大炉子邪门得很,现在倒好,邪门还没见着,先见着自己做的砖不争气了。”
沈砚没接这茬,抬脚便往下走。
高炉底下正是一片热闹乱象。
老张头披着半旧棉袄,头上裹了块脏布,蹲在一堆砖前头,手里拿个小铁锤,敲一块,骂一句,再敲一块,再骂一句,活像在给砖开追悼会。
“这叫耐火砖?这他娘叫耐摔砖都费劲!”
“泥里沙多了,草灰少了,烧窑的火候还短,你们拿这东西去糊灶台都嫌丢人!”
几个窑工灰头土脸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吭声。
沈砚走过去,捡起一块敲裂的砖看了眼断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颗粒太粗,夹层也不匀。
这玩意儿别说进高炉炉腹,放炉腰那种吃高温最狠的位置,怕是第一轮烧红就得酥。
老张头一看他来了,立刻把砖往地上一扔。
“沈大人,您自己看。”
“前头照您说的,加耐火黏土、细砂、草木灰和点煅过的旧砖粉,老头子觉着还算有门。结果这批人一偷懒,料没筛细,泥没醒透,窑火又图快,烧出来全是半吊子货。”
沈砚蹲下去,用手指捻了点碎渣,搓了搓。
“不是偷懒,是还没真明白这里头差一成,后头就得死一炉。”
他说完抬头,扫了一圈。
“全拆。”
几个工匠顿时一愣。
“拆、拆了?”
“对,拆了重砌。”沈砚站起身,语气一点都不商量,“炉腹下三圈、炉腰内衬、风口周边,这批砖凡是已经上去的,全给我扒下来。”
有人脸都白了。
“沈大人,这都砌两天了……”
“那你是想砌两天,还是想炸一晚上?”沈砚瞥了他一眼,“趁现在拆,费的是砖和工。等点火时裂,费的就是整座炉、后头所有料,外加你们这群人的脸。”
老张头听得直点头,转头就冲人吼:“听见没!拆!”
这边高炉没消停,另一边风箱房也一样不顺。
第一座水力风箱本是按沈砚图纸先做出来的,用水轮带木轴,再拖大皮囊往炉里送风。做出来的时候,工部那帮人还围着夸,说这么大的风箱一鼓一鼓,已经算是大宁开天辟地头一份了。
结果第一次点火,现实就很不给面子。
焦炭是烧起来了,炉子也热了,可热得不够。
风压上不去,炉膛里的火像被人掐着脖子,怎么都冲不到沈砚要的温度。最后一测,炉壁还先咔咔裂了两道细缝。
第二次更绝。
他们把耐火层补了,把焦炭配比也改了些,结果水力风箱依旧不够猛,送风时断时续,炉温刚上去一点,又被拖了回来。折腾一夜,除了烧得众人眼睛发红,什么都没炼出来。
消息自然传得快。
沈砚在京郊折腾这么大的动静,朝里盯着他的人比盯自家账房还仔细。
第二次点火失败的次日,朝会上便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礼部一个向来最爱装温吞的老官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沈尚书近来真是气魄惊人。前些日子平叛定局,如今又要平地起炉,炼什么……钢铁巨物。只是朝廷银子终究不是天上落的,若总拿来试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未免有些好大喜功了。”
旁边立刻有人搭腔。
“臣也听闻,京郊那炉子两次点火都未成,反倒砌了拆、拆了砌,耗工耗料甚巨。”
“国朝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仍是循旧制而稳,不宜过于躁进。”
这帮人话说得很软,意思却很硬。
不就是说沈砚飘了,烧着国库玩花活么。
满朝文武都悄悄竖着耳朵,等着看沈砚怎么回。
结果沈砚连眼皮都没多抬,只在朝班里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完了?”
那老官一噎,勉强道:“臣只是为国计——”
“为国计就少说废话,多看结果。”沈砚懒洋洋道,“我这炉子若成了,诸位今日这点闲话,后头都得改叫贺词。若不成,也不用你们念,我自己知道丢人。”
说到这里,他还冲那人笑了笑。
“所以你们不如先省省力气,等我真把银子烧没了,再哭丧也不迟。”
那老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殿倒有几人差点没憋住笑。
萧明玥坐在上首,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敲,淡淡道:“京郊钢铁基地系孤与沈尚书亲批之政。未见结果前,谁再拿流言充政论,便去户部把账一本本看明白了再来开口。”
这话一落,殿中立刻静了。
下朝之后,沈砚连府都没回,直接扎进了工地。
这一扎,便是真正满脸黑灰地和工匠一起折腾。
耐火砖不行,他就带着老张头从泥料重配。
“黏土再细筛一遍,沙别用河沙,换烧过后再碾细的旧砖粉。”
“草灰不够耐,掺些白云石粉进去。”
“泥得醒,至少一夜,不然烧出来全是夹生。”
老张头一边记,一边瞪着眼道:“大人,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窑?”
沈砚蹲在泥堆边,用木棍搅着新料,头也不抬。
“装的不是窑,是你们后半辈子要背的活。”
那边风箱更麻烦。
原本的单向大皮囊送风,一鼓一歇,风量看着大,实则不稳。沈砚索性把旧方案推翻,硬着头皮搞了套更复杂的。
水轮继续带动,但中间加齿轮传动,把圆转变成往复,再拖动双动活塞风箱。
一句话,左右两腔交替送风,尽量让风不断。
工部那帮人第一次听见“活塞”这说法时,脸都木了。
“木筒里还要塞木头,再拿皮圈封边,还能来回推?”
“推了就出风,拉了也能出风?”
“这不是跟牛喘气似的,吸一口吐一口么?”
沈砚听得都乐了。
“对,就是让炉子像疯牛一样喘。”
“喘得越狠,火越旺。”
众人听不懂全理,但跟着做。木工、铁匠、皮匠一齐上阵,拆了旧风箱,照着图反复磨齿轮、削连杆、裹皮圈、封接口。沈砚自己也没闲着,袖子一挽,拿着炭笔在木板上改来改去,改到后头脸上、手上全是灰。
常福晚上给他递水时,差点没认出来。
“少爷,您这模样,跟灶王爷刚下锅似的。”
沈砚接过水灌了一口,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黑。
“灶王爷算什么。”
“这回我要真成了,得叫炉王爷。”
常福当场笑得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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