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方致远的愤怒（1/1）

十一月十五日天亮之前，陈箭在暗室里收到了一条口信。口信是从徐伯良报社的夜班排字房里递出来的，递到死信箱里的时候还没有被晨露打湿，纸面干燥，折痕锋利。纸条上的字是徐伯良的笔迹，写得很紧，像一个人在喘不过气的间隙里挤出来的一句话：“林墨笙被捕。他在住所开枪还击，伤两人后弹尽被俘。已被带往极司菲尔路。方致远要求见面。”

陈箭在暗室里把那张纸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烧掉，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目光从纸面的开头移到末尾又移回来。林墨笙开枪了。他在被人包围的时候选择了拔枪，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他没有打算束手就擒——他打伤了两个76号的特工，用完了最后一颗子弹才被制服。一颗子弹都不留给自己，说明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那么久，最终决定的不是用那颗子弹来结束什么，而是用来换两个对手没法再去围堵别人。陈箭在黑暗中伸手把纸条的一角捏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纸面上没有硝烟味，只有墨水和油墨混合的干燥气息，和药铺暗室里千百张被烧掉的纸条一模一样。

当天上午，方致远通过柳含烟那条已经断联但还没彻底荒废的旧渠道传出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没有经过中间人的转述，直接递到了药铺后门口那根铁皮雨水管底部的缝隙里。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陈箭把纸条收进衣袋里，没有对这句话做任何形式的回应。方致远用的是命令式的措辞，他在那几句话里已经把“请求见面”的请求两个字拿掉了。一个被连续失去了副手、报务员和行动组长的情报站长，在意识到他手头的牌正在以周为单位减少的时候，对话语的掌控方式会从商议变为指令。

下午三点，那间废弃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初冬的光线里投下比秋天更偏冷色调的色块。蓝色和绿色的区域占了更大的面积，红色和黄色的光斑被午后的太阳角度的变化压到了窗框的下沿，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暖色镶边。陈箭走进告解室的时候里面还残留着一点上一次没有散尽的灰尘气息，他坐在硬木长凳上把木隔板内侧的通风孔擦了擦，铁网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干尘，用指甲一刮就能刮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在长凳上坐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隔板另一侧的门被推开再合上。

方致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大约五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前两次都快，落地的节奏少了一些之前的均匀，多了几处比正常步幅略宽的跨距。他在告解室另一侧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撞了一下木隔板底部的横档，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个人在一间不熟悉的房间里摸黑找开关时手背碰到了墙角的棱边。他没有在坐下之后先停顿一下来整理呼吸，直接开口了，声音穿过铁网传过来的时候比前两次都更重：“你用了我的最好的人。他进去了。”

陈箭没有否认，也没有辩白。他在长凳上坐着，看着铁网另一侧方致远肩膀轮廓的暗影在从侧窗透进来的冷色光里微微起伏。他说：“是的。”

方致远在隔板那头沉默了一小段。那段沉默的长度比呼吸长，比一句完整的话短，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账簿时翻到某一页停在了那里。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的底调和刚才一样重，但多了一层粗糙的摩擦感，像是声带边缘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的音质变化：“你答应过的情报共享——萤火虫。你拿到了没有？”

陈箭说：“坐标拿到了。完整的坐标表，五个点位全部确认。化学制剂种类也确认了，是光气。触发信号来自东京大本营直属电报码，执行窗口是四十八小时。”他把这几句话说完的时候语速平稳，没有因为对方语气中的重量而被带快或变慢。铁网对面在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又出现了一段沉默，这段沉默的长度比刚才那次稍长一些，像是方致远在那几句话的间隙里把“坐标”和“光气”这两个词各自掂量了一下重量。

方致远开口说：“如果你拿不到执行部队的番号，林墨笙就是白死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隔板那头换了一个坐姿，肩膀的轮廓在铁网的孔隙里偏转了几度又转回来，像是重新调整了身体的重心之后继续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我不管你手里有多少坐标，我不管陈默群收了你的钱还要帮你到哪一步。林墨笙是我的兄弟。跟了我三年，替我在日军巡逻队的枪口6号的，然后才被摁住。他在那个屋子里没有跑，没有躲，没有从后窗翻出去逃命，他选了坐在椅子上等到门被推开。这样的人我不可能看着他在郑耀先的地下室里待下去。”

陈箭在隔板这侧没有立刻回应。他能听见方致远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喉咙里有一个极短暂的吞咽动作，像是把一段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重新压了回去。他把目光从铁网旁边的暗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之间，说：“我尽力。但你需要给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