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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接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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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春来阁茶馆门口那对石狮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两道宽窄不一的阴影,左侧那尊的底座边缘有一道旧裂纹,从石雕的莲瓣纹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溪流。林墨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靠墙的那一侧,面前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颜色嫩绿,水面浮着几根细小的白毫。他今天没有带报纸,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木质桌面上画着圈,画的圈不大,半径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圈与圈之间互相套着,像是从同一个圆心发出的同心纹路。跑堂过来续了一回水,他点头谢了,目光在跑堂转身离开时沿着大厅的各个方向扫了一周,确认了所有座位上的客人分布和门边窗边的光线角度,然后把视线收回了桌面。

陈默群是在约定时间过了大约四分钟之后进门的。他今天换了一身颜色更深的灰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比上次紧一些,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透明。他在门口做了一次和上次同样的快速扫视,扫视的路径顺序和上次几乎完全一致——远到近、角到边、暗到明。然后他走到了林墨笙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次他没有把风衣脱掉搭在椅背上,而是保持着外套的闭合状态,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膝盖位置。他的姿态比上次多了一层不容易形容的收束感,像一个人在走进一间房间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窗口都确认过了是否关紧,然后才在桌边坐下。

林墨笙把茶杯从自己面前推到了桌子中央,给陈默群面前那只空杯倒满了茶。倒茶的时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壶嘴和杯口之间保持着一指高的距离,水流落在杯底时发出的声响由清亮逐渐转闷,倒到七分满的时候他停了手,把茶壶放回原处。陈默群看着那杯茶,没有急着端起来。他说:“你带了东西来。”

林墨笙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的封口用一枚普通的回形针卡着,没有火漆没有封蜡,像是随时可以打开也随时可以合上的那种简易封装方式。他按住信封的一端把它朝陈默群的方向推了三寸,推的时候手指压在信封表面的位置是正中央,让接的人可以从两侧的任何一边打开而不需要先调整方向。他说:“定钱在这里。你可以打开看一看。”

陈默群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在信封表面捏了一下以判断内容的形状和厚度,然后松开回形针把信封口打开了一线,朝里面看了一眼。信封内部衬了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面上嵌着十根金条,每根大约三指长、一指宽,码放整齐,金条的棱边在信封口那一线透进来的光里泛出均匀的暗黄色泽。他没有把金条取出来掂量,只是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信封口,把回形针重新卡回原处,然后把信封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位置靠近他这一侧的手肘边。他端起林墨笙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说话:“梅机关第二课事务室有一份文件叫‘秋季特别器材调配计划’,文件编号是M-四十七。那份文件上盖了内部传阅章,章印的编号和日期对应着更上层的一份原始文件的借阅记录。原始文件的内容我手上没有,但‘秋季特别器材调配计划’里面对原始文件的引用方式让我能推断出那份原始文件的编号范围和存储位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一个技术员在给另一个技术员讲解电路图的关键节点一样,把每一处可能被误读的接口都预留了解释的空间,“我可以把‘秋季特别器材调配计划’里引用的原始文件编号抄给你,那份编号本身可以让你在梅机关的档案索引系统中定位到你想要的那份文件。但我抄不到文件里面的内容,因为那份原始文件的传阅范围只到第二课课长和机关长本人的办公桌。我能在纸上给你的是一份可以接着往下查的线索,不是已经被查完的答案。”

林墨笙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口,在杯沿放在桌面上之前停了一下,说:“你给我编号,我拿什么来保证那个编号是真的?”这是一个合理的审查问题,也是一个测试——他在测试陈默群提交的“证据”是否经得起交叉核验。

陈默群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过的纸,纸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从某份旧文件上撕下来的边角。他把那张纸在桌面上展开,转向林墨笙的方向,纸面上是一段打印的日文公文摘录,摘录的下方有一枚菱形的红色印章,印章中央刻着“梅机关第二课事务室”的字样,印章边缘的日期盖的是十月十七日。那段摘录的内容不长,大约是三四行日文,林墨笙的日文水平有限但他能认出几个关键词——其中包括“M-四十七”和“原始档案编号第四类第三号箱”。摘录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备注的笔迹和公文打印字体之间有明显的手工书写痕迹,备注的内容是“借用时间一日,限当日下午四时前归还”。陈默群等林墨笙看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了内袋。他说:“这是我从第二课事务室的值班交接记录页边上裁下来的一个角。记录页的总本还留在那边的事务室文件夹里,这个角上的内容是真的,因为它是从真本上裁下来的。你可以在你自己的渠道里找一个能接触到梅机关档案索引的人,用我给你的编号去查一下‘第四类第三号箱’是否存在——如果你查出来那个箱号不存在,说明我给你的编号是假的。如果你查出来它存在,说明我说的是真的。”

林墨笙的目光在陈默群放回内袋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重新把信封朝陈默群的方向推了一点,说:“这十根是定钱。剩下的四十根和船票在你把‘萤火虫’的内容交到我手上之后一次付清。交付方式你定,时间也你定,但不要超过十五天。”陈默群没有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他只是把那只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风衣的内袋里,金条在衣料中落定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被吸进了一层极厚的衬布里。他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茶剩下的一口喝干了,杯底朝下放回桌面。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茶馆,这一次他在门口没有做进入时的扫视动作,推开门就出去了,步伐比进来时略快了一丝,像一个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正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人。

林墨笙在那张桌子旁边多坐了一会儿。他把陈默群留下的那半壶茶续了第三泡,喝完之后把茶杯和杯托分开摆放,杯托放在桌面左上角,茶杯扣在杯托旁边偏下的位置,这是他之前和陈箭约定过的暗号之一,意思是一切进展顺利、没有发现被追踪的迹象。然后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面上,走到收银台前的时候侧身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南京路上的行人在午后的光线里来来往往,一顶黑色的礼帽和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在窗框里同时经过又同时离开,像两道并行的墨线被同一把尺子画在纸上。他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沿着南京路往东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菜市场方向,在菜市场里买了一斤青菜和一条鲫鱼之后从菜市场后门出去,汇入了平行的另一条街道。他拐进第二条横巷的时候在那条横巷的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停了一步,弯腰系了一个鞋带,系完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人跟着。

陈箭在茶馆斜对面那家糖果店门廊的同一根柱子和同一个位置上坐了一个下午。他面前这回来了一碗赤豆汤,汤已经喝完了,碗底的赤豆渣沿着碗壁留下了一圈暗红色的残迹。他看见陈默群离开之后林墨笙在里面多坐了一阵,看见林墨笙出来之后手里多了一个菜篮子,看见他在电线杆底下系鞋带的动作节奏比寻常人系鞋带慢了两拍。他从门廊的柱子上直起身来,把那碗赤豆汤的账结了,沿着和菜市场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了药铺。他走进暗室关上门,在黑暗中把今天所有观察到的细节逐条归档。陈默群拿走了十根金条,交付了那张裁下来的纸角,纸角上的编号指向“第四类第三号箱”。那个箱号是真的还是假的,需要验证。验证的方式是通过柳含烟那边的日本商人渠道侧面打听一下梅机关档案系统中是否存在“第四类第三号箱”这个编号。如果存在,陈默群的第一步有效信息就是真的;如果不存在,那十根金条就砸进去了,整个接触线需要重新评估。

林墨笙的暗号说“一切顺利”,但“顺利”指的不是“陈默群已经彻底上钩”,而是指“今天的接触没有被任何第三方注意”。他对陈默群那句“我可以把原始文件编号抄给你”的真实意图还没有完全读透。陈默群如果真的只是打算抄一个编号过来换剩下的四十根金条和船票,那这个人就是一个标准的贪利型叛徒,用钱就能推着走。但如果陈默群在抄编号的同时给自己留了备份、或者把“有人出价买萤火虫”这件事报告给了宫本或者梅机关,那他就会从一个交易对象变成一枚双面探针——林墨笙会在下一次接头时被陈默群身后的人锁定。林墨笙今天在茶馆里所有的对话措辞都指向“来自重庆的另一个派系”,如果陈默群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宫本,宫本的第一反应会是“军统内部有人想绕过方致远单独和梅机关做交易”,这本身是一条足够吸引宫本注意力的线索,但宫本不会立刻行动,他会先观察这个“重庆派系”的人下一次接头时会带什么样的新条件来。在这段观察期内,陈默群交付的编号大概率是真的,因为宫本需要让这个“重庆派系”的人继续沿着这条线走下去才能看到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陈箭在黑暗中把那根链条又推了一遍,确认了当前的节奏不需要调整。他需要等柳含烟那边的验证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还是换方案。验证结果预计会在两三天之内通过死信箱或者煤球筐的渠道返回来。在这两三天里他需要做的只是保持药铺的正常运转,保持柜台后面的坐姿和称药的手速和街坊邻居打招呼的腔调都和之前任何一个深秋的下午完全一致。他推开暗室门走到后堂,把灶台上那锅已经凉了的粥热了一下,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完了。粥煮得比平时稠一些,米粒泡久了之后沉在碗底像一层细密的白色砂砾,他用勺子把碗底刮干净了才放下碗,站起来走进前堂把门板重新卸开,深秋傍晚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药气卷起来吹散在灰蓝色的天光里。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在今天的日期道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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