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审讯室(1/2)
水泥墙壁上渗着水。赵铁生靠在墙根坐在地上,后脑勺贴着墙,墙壁的潮湿透过衣料渗进头皮,凉意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走。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铐子勒进腕骨,皮肤和铁器接触的地方已经磨出一圈红痕,破了皮的地方渗出来的血珠干了,结了一层薄而脆的暗红色痂壳,每次手稍微动一下那层痂就崩开一条缝,新的血珠从缝里渗出来,和旧的黏在一起。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腕,也不需要看,那个位置的痛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性的低频钝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暗处低低地嗡着,不停歇,不加重,也不消退。
审讯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面水泥墙壁,朝南的墙面上方开了一个很小的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发黑,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经过铁栅栏的切割在对面墙壁上投出细长的菱形暗影。墙角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发着刺眼的白光,灯泡的钨丝微微颤动,整个房间的光线也跟着那点颤动不停地摇晃着,打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让眼睛始终无法完全适应。赵铁生坐在灯泡正下方的地面上,头顶和肩膀被光照成一片惨白,脸部的阴影从鼻梁两侧往下拉出一条倾斜的深沟,整个人像从中间被切开了,一半亮一半暗。
门是一扇铁皮包木头的实心门,没有窗户,门下沿和地面的缝隙塞了条旧棉布,外面的声音透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透不出去。整间屋子像一个从楼体上切割下来的独立空间,封在水泥和铁皮之间,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连通。赵铁生进来之后没有计算时间,他没有怀表,也没有窗外的天色可以做参照,他唯一能用来度量时间的是肚子饿的次数。饿了两次,中间间隔大约四五个小时,所以现在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傍晚。
门开了一次,送进来一碗白饭和半碗咸菜汤,汤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油花,饭是凉的但没馊。送饭的人是个年轻兵卒,穿着制服但是没有佩枪,把碗放在门内地上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跟赵铁生说一句话,也没看他一眼。赵铁生等那人走远了才挪过去用被铐住的双手把碗捧起来,手背贴着碗底,滚烫的碗沿隔着手指上的茧皮传来温度,让他觉得手指还活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米粒在嘴里已经被唾液泡软了,但还是用牙齿把它们碾碎了再往下送。吃完之后他把碗和筷子摆回门口,退回到墙根重新坐下。
杜军官进来的时候碗已经被收走了。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审讯室的地面从灰暗切成一截亮带,然后又随着门合上恢复了原状。杜军官穿着那身深色制服,腰间的武装带在灯泡下反着暗光,手里捏着一个薄皮文件夹,没有带人,独自进来的。他在赵铁生面前两尺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赵铁生一会儿,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用一根指头压着纸面,不紧不慢地念着上面的内容。赵铁生坐在地上,微微仰着头看那个军官的下颌和制服的领口,不去看他的眼睛。
杜军官念的是赵铁生的名字、籍贯、年龄、职业、住址,都是上一次被扣的时候登记过的信息。他念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旁边的木头桌子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说:“你上次被放是因为情报处出了一份无嫌疑函,说你只是替老板运药材的伙计,没有其他问题。我签了字放了你。可你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来了,这回说是推废纸,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太对。你说说看,我该怎么信你?”
赵铁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杜军官靴子前面的地面上,水泥地上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纹,从墙根延伸到桌腿底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干旱里裂开了口子。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说:“我就是个推车的。老板让我拉什么我就拉什么。”
杜军官听完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像在听一段已经听过的旧唱片。他说:“你这个回答跟上次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连断句的地方都一样。上次我信了,因为那时候你是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理由不信。可现在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说一模一样的话,我不会再信。”
赵铁生没有再开口。他知道重复的解释在这个阶段已经没有意义了,杜军官不是在求证什么,他是在等待一个变化。人的嘴可以训练成永远说同一套话,但眼神、呼吸、手指的紧张程度这些无法被完全控制的东西会在长时间的盘问里暴露出缝隙。赵铁生在延安特训班学过这个道理,教员说反审讯的要诀是把自己当成一块不会出水的石头,石头不会慌乱,石头不会解释,石头被放在哪里就静静地待在哪里。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杜军官看了他一阵,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把钳子。钳子的铁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钳口的内侧有两排细密的齿纹,齿纹之间夹着些许暗红色的碎屑,是前面用过之后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杜军官把钳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重新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赵铁生说:“我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放你走。答不上来或者答得让我不满意,这把钳子会用在你手上,跟我上次对你说过的一样。”
赵铁生的目光在那把钳子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他的左手小指的甲床上还留着上次被拔掉指甲的痕迹,新长的指甲只冒出了一小截粉白色的嫩甲盖,软而薄,边缘还没有完全长齐。如果杜军官再用钳子夹住同一个位置,那片刚长出来的嫩甲会连根脱落,比上次更疼,愈合也更慢。他心里清楚,但脸上的肌肉没有动,连嘴角那一线绷紧的弧度都被他压住了。他不看钳子,不看军官的脸,目光落在那道地面裂纹上,像一个人在看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杜军官开口问第一个问题:“你老板陆明远,平时除了药材生意,还做别的什么?比如夜里出货、帮人带东西、跟码头上什么人走得近?”
赵铁生说:“老板只卖药材。晚上不出货。码头上的人我不认得,我只在后院切药。”
杜军官没有打断他,等他回答完了,停了大约五秒钟,又问第二个问题:“你上次被放出来之后,你老板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感谢你、交代你以后要小心、让你别再去码头之类的话?”
赵铁生说:“没有。老板没跟我说什么。”
杜军官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和赵铁生之间的距离。他的脸从灯光下探进阴影区,五官的轮廓被明暗交界线切割得更加分明,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老板什么都没跟你说?一个伙计替他进了76号的审讯室,被关了几天,出来之后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你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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