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蛇莓(2/2)
“蛇莓不出,不见天光。”
良久,顾少棠吐出一句晦涩暗语,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极致的无奈与凝重,“这枚棋子,一旦启用,要么翻盘定局,要么全盘皆崩,再无回转余地。”
“课长当真要逼我掀桌?”
宫本眼神坚定,毫无半分退让:“我只要结果,不问代价。”
两人目光隔空对峙,无声交锋,茶室之内,杀气暗涌,却依旧维持着最体面的克制。
一旁的小凤此刻终于彻底想通前因后果,低声开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然:“难怪……难怪这么多年,各方势力都查不透顾先生的底牌。”
“原来圈层最后的底气,从来不是人脉与钱财,是蛇莓。”
陈箭顺势追问,语气沉稳,直击关键:“蛇莓是人,是线,还是局?”
这个问题,是此刻破局的关键,也是所有人的盲区。
顾少棠侧首看向陈箭,眼底带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无奈、有忌惮、有惋惜,还有一丝隐秘的期许。
“是人。”
“一枚常年蛰伏、无人知晓、独立行走、不依附任何势力的死子。”
“不入名册、不留痕迹、不接寻常任务、不参与任何纷争,只在沪上格局彻底失衡、圈层濒临覆灭的绝境时刻,被单次启用。”
“一旦出动,只做一件事——破局。”
短短数语,勾勒出蛇莓的真实形态。
这不是情报、不是线路、不是后手计划,是一个活生生、隐匿在十里洋场人海之中,潜伏数年、从未露面的顶级死士。
宫本要的,不是一份情报、一条脉络,是这个人。
他要彻底拔除沪上圈层最后的隐秘利刃,斩断顾少棠所有翻盘可能,从此彻底独霸沪上谍战格局。
陈箭眉心紧蹙,新的疑惑瞬间滋生:“既然是单次启用的死子,课长如何知晓存在?又为何如此忌惮?”
顾少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因为他曾经漏过一次。”
“三年前,日军初次大规模清剿租界地下脉络,圈层濒临覆灭,我短暂启用过蛇莓一次,暗中撬动洋行势力,逼退第一轮清网。”
“那一次行动极短、痕迹极淡,几乎无人察觉,却偏偏被当时初入上海、根基未稳的宫本捕捉到一丝破绽。”
“三年来,他隐忍蛰伏、暗中追查、层层剥茧,从未放弃搜寻,今日终于锁定源头,借机逼我交人。”
真相至此,彻底明朗。
宫本布局三年,隐忍三年,追查三年,今夜的所有算计、所有对峙、所有破圈,都是为了拔除蛇莓这枚心腹大患。
只要蛇莓落入手掌,沪上再无任何势力可以制衡他,特高课便可真正实现一手遮天、全域掌控。
宫本看着沉默纠结的顾少棠,语气淡然催促:“顾先生,时间不多。今夜子时将过,三日后的外滩大局将至,你我都没有多余时间耗在私局拉扯上。”
“交人,圈层可保,平衡可留,你我各退一步,留存体面。”
“不交,今夜起,圈层覆灭,基业归零,数万依附者为你的固执陪葬。”
威逼利诱,极致拉扯,将顶级特务的攻心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顾少棠闭了闭眼,胸腔起伏剧烈,内心正在经历极致的挣扎与权衡。
交出蛇莓,是自断臂膀、自毁底牌,从此彻底沦为任人拿捏的附庸;不交,是拖累全员、葬送数十年基业,连累无数无辜之人。
两难抉择,无解困局。
就在顾少棠即将松口的瞬间,一直沉默旁观的陈箭,忽然开口出声,声音冷静清晰,打破僵局:“顾先生,不能交。”
一句劝阻,坚定有力,让全场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宫本眸光微挑,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陈先生这是何意?自身尚且难保,还要替旁人做主?”
陈箭不惧他的审视,从容对视,条理清晰、逐层拆解:“课长看似想要蛇莓,实则设下双重陷阱。”
“第一,蛇莓一旦交出,顾先生圈层彻底无制衡之力,从此沦为傀儡,任由特高课摆布,沪上再无中立势力。”
“第二,你今日借我破局为由逼宫,明日便可借任何由头清剿剩余势力,一步步彻底吞灭所有本土脉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要蛇莓,不是为除患,是为用棋。”
此话一出,宫本眼底的淡然终于裂开一丝破绽。
陈箭精准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常,继续笃定开口:“蛇莓熟悉沪上所有圈层规则、人脉脉络、隐秘死角,熟悉各方势力的运作方式。”
“你收服他,不是为销毁,是为收为己用。你想借蛇莓的能力,彻底清扫所有残留暗线、灰色脉络,完成真正意义上的沪上一统管控。”
精准的预判、透彻的拆解,彻底戳穿了宫本隐藏最深的野心。
顾少棠浑身一震,瞬间清醒。
他此前只想到不交的代价,却未曾看透交出的后患。蛇莓一旦归顺特高课,必将成为宫本最锋利的一把刀,反向屠戮本土圈层,届时他亲手培育的底牌,会亲手葬送整个沪上根基。
“好眼光。”
宫本缓缓颔首,不再伪装,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锐利与坦诚的狠戾,“不愧是能在我布下的死局里,屡次撕开缺口的人。”
“既然看穿了,那我便直言。”
“蛇莓我今日必须带走。顾先生要么主动交出,保全圈层体面;要么我亲自彻查,扒出其人,顺带夷平你整个公馆人脉网。”
话语落下,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茶室气氛彻底降至冰点,对峙彻底白热化。
小凤心神紧绷,低声急道:“顾先生,蛇莓一旦为敌,沪上再无立足之地!万万不可交出!”
顾少棠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黑,权衡再三,终于咬碎牙关,做出决断:“我可以不交人。”
“但我可以给课长一句真话。”
“蛇莓,已经动了。”
短短五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宫本神色剧变。
一直沉稳自持、笃定掌控一切的宫本,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与意外,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语气陡然沉冷:“你说什么?”
顾少棠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带着绝境翻盘的笃定:“今夜,在你踏破我公馆规矩、强行截局的那一刻,我便已然启动暗令,唤醒蛇莓。”
“你以为你在步步收网、层层算计、稳操胜券。”
“殊不知,你闯入的这一刻,你的棋局,已然被我的死子,悄然反围。”
全场死寂。
宫本脸上所有从容、自负、掌控一切的淡然,彻底碎裂。
他连夜布局、步步为营、破圈压局、威逼利诱,耗尽心力算计整场棋局,自以为掌控所有变数、拿捏所有人命,到头来,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刻,被一枚蛰伏数年、从未露面的暗棋,悄然反向锁死。
陈箭心头巨震,思绪飞速翻涌,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我方卧底在宫本帐下,静待子夜反转;顾少棠的蛇莓在沪上暗处,已然悄然启动;宫本看似掌控全局,实则被里外双重暗棋同时夹击。
三层棋局,层层嵌套、互相博弈、彼此牵制,无人知晓最终胜负。
“不可能。”
宫本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蛇莓常年蛰伏,无令不动、绝境方出,你今夜并未到覆灭绝境,为何敢擅自启子?”
顾少棠淡淡回望,眼底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冷冽:“课长不懂圈层人的底线。”
“我可输局、可退让、可失衡、可蛰伏。”
“但我绝不容忍旁人,踏碎我数十年立世的规矩。”
“你破我茶局、辱我圈层、逼我底牌,于我而言,已是灭根之危,足以启子翻盘。”
宫本眸光骤冷,周身气场彻底凛冽,无形杀气蔓延整间茶室:“你可知私自启子,一旦失败,后果是什么?”
“全盘皆焚,无人幸存。”顾少棠坦然应声,毫无惧色,“我自然知晓。”
“但乱世棋局,总有值得一搏的绝境。”
此刻,窗外子夜最后的更点悄然落下,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租界陷入极致的沉寂。
就在众人对峙僵持、棋局彻底反转的瞬间,顾少棠腰间贴身暗袋里,一枚常年封存、从不启用的素银小牌,忽然传来极轻的、连续三下的细微震动。
无声、隐秘、短促。
这是蛇莓专属的顶级密讯,仅此三响,别无其他。
顾少棠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致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凝重、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陈箭敏锐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心头一紧,低声问道:“何事?”
顾少棠抬眸,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颠覆所有人预判的重磅消息,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蛇莓回报。”
“他已就位。”
“他今夜锁定的目标——不是特高课暗哨,不是外滩布防,不是局外棋子。”
“是宫本健一本人。”
茶室之内,空气彻底冻结。
宫本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多年特务生涯练就的致命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可不等众人反应,院外远处街巷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短、被夜风掩埋的枪械消音闷响。
砰——
一声轻响,划破子夜沉寂。
不是针对公馆,不是针对茶室,落点遥远,却精准刺破了整场博弈的平衡。
顾少棠脸色骤然惨白,身形微晃,失声低喃:
“不对……他违令了。”
“蛇莓的目标,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