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周婆夜话(2/2)
三年。
整整三年,那道缝没有再开。
林有道觉得自己的右眼那块黑玉的位置在隐隐发热。
周婆看着他
你爷爷走的时候右眼那条缝比来的时候宽了一倍。但他没回头。
他跟我说,走阴人就该干这个——看门,看紧了。门漏了就想法子堵,堵不住就顶着。他顶了三年。
烛火忽然安静了。
两根蜡烛的火焰同时拉直,停在半空中不再摇摆。
那一瞬间祠堂里所有的光线都稳住了,供桌、牌位、画像,所有阴影固定在同一个角度不动了。
画像里的那双眼睛。
瞳仁中央的光点移到了正中间。
它看着林有道。
非常清楚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的、温吞的,跟画师画上去的笔触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有道的右眼红环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一度,他看到了画布上那层绢面后面附着的一层极薄的青色光晕
是残魂,封在画像里很久的、很淡的一缕残识。
他在看你。
周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也是平平淡淡的
他知道你是林守一的后人。
画像的那双眼睛又动了一下。
微不可察的、眼角处的细微光移,像一个人在看清楚来访者的模样之后微微松弛了神情。
烛火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摇曳,火苗左右摆动了两下
画像上的明暗重新流动起来,那双眼睛也恢复成了寻常墨点该有的样子。
林有道把膝盖从蒲团上挪开,站了起来。
他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久到周婆从矮凳上起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丈夫说,走阴人一脉跟守墟人本来就是一家。
三脉同源,守的是同一扇门。
你爷爷当年接我丈夫那一棒,今天你接了你爷爷的。
周婆抬手拍了拍林有道的手臂,干枯的手掌落在他小臂上的重量很轻,但那股凉意透过衣袖传进来
你右眼那道环,是你爷爷走之前留给你的。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你爷爷那个人,事做在了前头,嘴上半个字不吐。
周婆慢慢转过身,朝祠堂门口走。她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
供桌上两根蜡烛同时偏向了同一侧,火焰被拉长成两条细线,把画像的脸照出了两种颜色
左半暖黄右半冷青,像一张脸上同时挂着昼夜两种光。
林有道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站在供桌前,抬头看着那幅画像。
烛火在风里晃,画像的明暗流动不止。
那片青色残魂附着在绢面底下,像一枚贴在旧纸背面的薄薄书签,几乎要看不见了。
二十年前我爷爷替你续了三年,
林有道对着画像说,声音很低,低到门口周婆不可能听见的程度
我现在替你续了三十年行不行。
画像没动静。
但林有道的右眼红环彻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那幅画像里,画中人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丁点的弧度。
他的视线顿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自己的笑了一下,转身出了祠堂。
周婆已经走到了天井中间,月光照着她弯驼的脊背和那串黑曜石珠子。
林有道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天井的石板路,水缸里的月光碎成好几瓣。
老槐树在祠堂院墙外的风里沙沙响。
周婆,
林有道开口,我爷爷那块骨头——他削的是哪块骨头,您还记得吗?
右边小腿。他说走阴人没有左腿只有右腿,右腿能走路就能干活。
林有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右腿膝盖下方大概三寸的位置,隔着裤子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冷风贴着裤管灌进来。
他抬起头继续走了。
周婆在他旁边开口: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走阴人的后人。他说——
说什么?
他说——
周婆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有道。
月光照在她满是褶皱的脸上,那些沟壑深得像干涸的河床
别学我,一个人扛。走阴人该学会让人站在旁边。
林有道愣住了。
周婆转过身继续走,黑曜石珠子轻响了两声。
她的背影在月下的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细,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被月光拉瘦了。
林有道站在天井里,手指隔着裤子按在右腿膝盖下方那块皮肤上。
那片底下什么都没有,骨头好好的皮肉好好的。
但他按着,觉得有温热的什么从指尖传进皮肤里,不烫,暖的
他抬头看祠堂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的光,风把那光线吹得抖动。
那幅画像坐在供桌后面的暗处,在蜡烛燃尽之前,还会有最后一截时间替那个守了半辈子地墟的男人看着来路。
林有道把按在右腿上的手放下来了。
一个人扛,他对着月光说,我说了算。
然后他跟在周婆后面,走过了村道,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打谷场上被霜打蔫的草垛。
身后祠堂门缝里的那线烛火在他走出二十步后晃了晃,然后自行灭了。
但画像里那双眼睛。
在他走出院门的那一瞬间,最后一次移动了瞳仁。
左眼珠朝向了祠堂门口的方向。
像是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