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井中黑水(2/2)
凌皓蹲下来用手套拨开草,看见三个罐口都用黄泥封死了,泥面上画着同样的符文——圆里套着一个扭曲的字变形,笔画末端分叉像虫足。
林有道用匕首挑开第一个罐口的泥封时,凌皓下意识退了一步。
罐里面是黑色的。
密密麻麻的、比米粒还小的黑色颗粒堆满了罐子的三分之二。
那些颗粒在罐口泥封被撬开的瞬间开始了——不是风吹的,是活的。
成千上万只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卵在缓慢地蠕动翻涌,彼此挤压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像无数只蚂蚁在干燥的叶片上爬。
阴蛊。林有道把泥封盖了回去,动作很快但手稳
还没孵化。这三个罐子埋在这儿,就是在往地下水里渗虫卵和毒素。他每天来加一次料,连着加了多少天——
至少一个星期。凌皓扫了一眼罐周围泥土的板结程度
埋进去有一阵了。
一个星期。林有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右眼又往那排板房扫过去。
那三间铁皮屋静悄悄的,昨夜的月光换成了今早灰蒙蒙的天光,墙面上的人形轮廓已经模糊了。
但那道微笑弧线在日光里反而比夜里更清楚
像刻的人下了死力,指痕深入铁皮半毫米。
两个人把三个陶罐起了出来。挖的时候凌皓的手套被罐边的泥土剐破了,他换了一副接着干。
林有道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塑料袋过来。
整个过程里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远处打谷场上公鸡打鸣的动静。
陶罐运回临时指挥部的时候老陈的离析结果出来了。
人骨灰,朱砂,还有这种——他把显微镜推到林有道面前。
镜头下能看到许多被染黑的卵状物,表面有细小的毛刺。老陈指着那些说
孵出来之后会顺着血管游走,啃噬血管壁的同时释放一种神经毒素。中毒者初期高烧红斑,中期神志混乱、产生幻觉,晚期——
晚期怎样?凌皓站在门口问。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晚期虫体可能穿过血脑屏障。我建议先对中毒村民进行全身影像检查。如果颅内有阴影,那就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了。
凌皓的手机在他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接了三秒,面色骤沉。
栓子媳妇醒了。要见她。
林有道是第二个冲进诊室的。
栓子媳妇桂花仰面躺在床上,手脚被家属用布条绑着——栓子说他实在没办法,人醒了说胡话还往外爬,爬的方向是窗户,窗户外头正对着村西。
栓子把她拽回来她就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个发烧的女人。
林有道进去的时候桂花正好睁着眼。
但那双眼白翻得只剩一丁点黑色瞳孔留在最上面,像死鱼眼睛。
她嘴里发出的声音低沉、粗哑、带着一种喉咙里含了沙子的颗粒感——绝对不是她自己的嗓子。
那声音说,都拆了……门就开了……
林有道走到床边蹲下来。右眼红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桂花身上那些暗红斑皮下方的黑色丝线,一根一根从腹部向四肢蔓延,末梢伸进脑颅的方向。
他伸手去按桂花的眉心,还没碰到她那张翻白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股黑色的黏液。
那黏液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再淌到床沿,然后——滴落在地面的一瞬间开始。
像一条细长的蛞蝓,湿漉漉地在地砖缝里蠕动游走。诊室里所有人都在后退,凳子被碰倒了两张。
林有道没动,他蹲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黏液在地上缓缓蜿蜒,绕过老陈的鞋尖,绕过栓子瘫坐的腿,最终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扭曲的箭头。
箭头的尖端。指向门外。指向村西禁地的方向。
黏液停止蠕动后迅速干涸,在地砖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痕迹。
栓子媳妇的眼睛闭了回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后彻底安静了。
她的体温在那道黏液流尽之后降了零点五度,红斑的颜色从暗红褪成了深粉。
栓子瘫坐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小王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只反复说一句话
她刚才不是桂花……那不是她的声……
凌皓站在门框边上,拇指掐在掌心攥了又松开。
林有道直起身走到他跟前,右眼红环已经暗了下去,但眼底那条黑色裂纹比昨晚更宽了一点。
三个罐子里的蛊虫还没孵化完,他说
地下水系是通的,村西禁地人。线顺着水往下渗,会渗到地墟那边去。
渗过去做什么?
探路。
林有道揉了一把右眼,让那些虫子替他下去看看,封印哪儿薄了哪儿松了。他在找一个最佳的开口位置。
诊室外面传来栓子媳妇虚弱的一声咳嗽。
她醒了。
她的嗓子还是她自己的。
凌皓转过头看向村西的方向。
灰白的天空底下那道村道弯弯曲曲伸向远处的荒坡,荒坡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荆棘和野草,像一只趴伏的兽。
他掏出手机给交通队打了个电话
村东水井封了,别让任何人打水。地下水采样沿村西方向每五十米取一组。挂了电话他又看向林有道。
三个罐子只是开始。他埋了多少你知道?
林有道摇头。他蹲在诊室门口台阶上,拖鞋沾着早上挖陶罐带回来的黑泥。
他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痛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红环灼烧的那种,而是一种深层的、从眼球后面往外顶的钝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另一边敲他的瞳仁。
不知道,
他说,但我能找。明天开始我顺着地下水脉走一遍。
凌皓站在他身后。
诊室里面栓子媳妇在哭,栓子也在哭,老郑头端着黄连水一碗一碗往里灌。
小王抱着胳膊靠在卫生所门口的柱子上,脖子那道暗红色细痕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仔细留意的话,它仍然在那里。像一根勒过又松开的绳印。
林有道看了小王脖子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往村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凌队。
今晚让小王跟老陈睡一屋。别让他一个人。
凌皓的目光从村西收回来,落在小王的脖子上。那道细痕。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