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抄得快的那页,险些把空格抄满(1/2)
承发房门槛外的青石台阶上,等着递府公袋的差役正把粗布褡裢抖得啪啪响,就着廊柱下的冷风,一口一口嚼着自带的干硬面饼。
那差役探头往屋里瞅,咽早些入袋,俺也能少摸一截黑路。”
叶从简坐在门内的小板凳上,膝头垫着一块平整的硬木板,手里握着薄牛角裁纸刀,正给一张半尺宽的牛皮纸封套裁出规整的斜舌口。
他头也没抬,嘴里含混地应道:“催什么催,车把式才刚走,常册上落名哪能跟摊煎饼似的图快?续页正照着正本誊抄呢,少不了你袋里的那张纸。”
话虽这么应着,叶从简手底下却不由得加快了裁刀的动作。
麻烦其实不在外头等候的差役,而在长案右角边正运笔如飞的杜文周。
蒋敬从东门回来,额头上的细汗还没落尽,两只手就没闲着——他正把田老汉那车的初验草单展平,拿小铜针穿引细麻绳,往本县货转案卷的大竹夹里扎;手边还压着方才给田老汉开出的收讫存根,得把车货与货转底账对严实。
府里按册要看的《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续页》,蒋敬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抄,便请待查房的杜文周坐在一旁帮笔。
杜文周一手按着牛骨压尺,一手提着中锋硬毫,写字又快又密,纸面上尽是沙沙的笔锋游走声。
可杜文周案头摊着的纸实在太多了。
他的左肘外侧,贴着刚从东门带回来的《临河来缆初验草单》,上头有杜文周自己代抄的临河字号、马成目数外扎六十的花押、叶从简核验由票名姓的墨记,以及蒋敬最后的正名。
而在那张草单底下,斜斜叠着的,正是那本厚重的《三县转运常册》正本。
常册翻开在今日这一页。旁边还摊着昨日留下的待核处,原格至今空着;今日的新栏则写明“临河青竹缆一车,据来纸由票核名,目数外扎六十,内里未拆,外层未见明显潮损”。
杜文周手腕悬得极轻,笔走龙蛇,嘴里还轻声念着字号,一门心思只想快些抄完好回屋去翻他自己的杂支底册。他眼睛从草单上瞄回常册正本,又从正本移回新铺开的黄熟抄纸上,目光在几行细密的小楷间来回打转。
坏就坏在这来回打转的一瞬间。
杜文周的眼睛从今日新栏滑到旁边那页旧空格。
草单的一角盖在常册旧页边上,恰好压住了两页交接处。杜文周手底下赶着走笔,抄完上一项再看新栏,目光一飘,把青竹缆误挪到了续页上对应“昨日”的那道窄栏里。
“昨日栖山段见临河来青竹缆车一辆,外扎目数六十,内里未拆……”
杜文周手腕极顺,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写完这一截,他自个儿还轻轻舒了一口气,把笔尖在砚台边缘掭了掭,顺手从青石镇纸下抽出那张抄得满满当当的黄熟纸,拿嘴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扬声喊道:
“从简!抄好了!这张续页你拿去复看,再装袋发出去吧!”
叶从简应了一声,把刚裁好的牛皮封套插在腰带里,拍拍手上的纸屑走上前来。
叶从简接出去府的公纸,照例要拿原件再核一遍,不能把别人的字顺手润成自己的意思。
叶从简接过那张黄熟抄纸,左手托着纸背,右手食指指尖顺着常册正本的格子,一行一行向下点对。
“栖山段续页……今日青竹缆……”
叶从简嘴里低声念着,手指从昨日那处空格移到今日新栏,又落到手中的抄纸上。
他的指甲盖在黄熟纸上猛地顿住了。
叶从简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把抄纸几乎贴到了常册正本上方。
他揉了揉眼眶,扭头看向杜文周:“杜哥,你先等等收笔。”
杜文周正拿布巾擦拭手指上的墨渍,闻言笑道:“怎么?我这字写得还不够齐整?放心,府里的书吏逐笔挑,也挑不出毛病来。”
“不是字齐不齐整的事。”叶从简伸出粗糙的食指,重重压在抄纸的偏上位置,指着那行墨色发亮的字迹,“你瞧瞧这行,你抄在哪儿了?”
杜文周愣了一下,探过脑袋去瞧。
“这不就是青竹缆外扎六十吗?”杜文周指着字迹道。
“可你抄在昨日待核处那一栏里了!”叶从简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常册正本与抄纸之间来回比划,“常册正本上,昨日待核处这大半格明明是空着的!原始凭单至今未齐,蒋哥半个字都没敢落!你再看你这张抄纸——你把今天东门刚见到的青竹缆六十扎,直接顶进昨日的格子里去了!”
杜文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纸,脑门上刷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我……我刚才是看着草单上的字……”杜文周舌头有些打结,手忙脚乱地抓起压尺去对正本,“哎呀!草单正压着旧页的边,我眼睛打了个滑,落笔就错移了一行!”
在长案那头正穿线的蒋敬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错移了一行?!”
蒋敬把铁针往木案上一扎,连走带跑绕过长案,一把将叶从简手里的抄纸夺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蒋敬的后脊梁骨便是一阵发冷,脸色变了又变:“杜文周!你这手要是再快半刻,这张纸出了县门,我就得被你坑进烂泥坑里去!”
马成原本在工料房门口拿破布擦秤锤,听见蒋敬动了真气,也拖着鞋底快步凑了过来:“怎么了这是?东门那车不是办妥了吗?”
蒋敬把黄熟纸摊在案面上,手指点得纸张啪啪响:“田老汉赶着车是办妥了,可杜文周在续页抄件上,把今天东门刚数的六十扎青竹缆,抄成了昨日入界实见!”
蒋敬指着常册正本:“昨日待核处至今凭据未齐,连孟师爷呈府的事实纸上都只敢写空着。要是把这车青竹缆按昨日给府里报过去,田老汉今日才到栖山界,咱们昨天就凭空‘实见六十扎’,叫谁来替这两个日子作证?”
马成探头看清了那行字,倒吸一口冷气,把手里的破布往案上一拍:“杜哥,你可真行!东门外那六十扎,是我今日站在车轮边数的,绳扣没拆,内里竹篾好坏我都没敢替人认。你这笔一窜行,府里若照昨日来问,叫我上哪儿找昨日那辆竹缆车?”
杜文周站在长案后头,两只手在粗布长衫上狠狠搓着,满脸通红:“怪我……怪我心急了!外头跑府的差役催着,我看着草单和正本两头晃,眼睛一花就错了行。我这就把错字留出来。”
“行了,没人说你是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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