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辆车往外走,两张契往里收(1/2)
石梁回程车原定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车院里已经有一只鸡在拼命骂人。
它被毫不留情地塞进那只修补过的破竹笼,死死绑在车尾,旁边紧挨着摞在一起的两口大铁锅。车轮每往前挪一下,铁锅便轻轻“哐当”碰一声,鸡便跟着歇斯底里地咯咯叫一声。
杜青在旁边揉着耳朵听了半刻:“大嫂,您这一路怕是静不了了。”
鸡主人把那卷全是补丁的破被卷抱上车,十分得意:“它嗓门大才好,路上防贼!”
裘大有在车下检查最后一道粗绳,头也没抬地冷笑:“真来贼,第一个先把它拔毛炖了!”
妇人一听,立刻心疼地把鸡笼往自己脚边死死护过去。
车上共挤着五名返乡者。
董三坐在最外侧吹风的位置,脚下只有一床薄被和旧包袱。两根废绳头、一截花了钱买的旧绳和那块经手查绳牌,被他当命一样包在最里层。另一名石货短工带着两包死沉的边角废料,妇人的锅与鸡另付了一文货脚费,还有两人只带着在秋集挣下的可怜铜钱和几件破衣裳。
五个人各有各的小算盘:董三惦记着家里那漏风破屋顶;另有人赶在春前回家办事;还有人是在心里算过客店钱,觉得再住一天便要倒贴一天饭钱,极其不划算。杜青拿破笔照名册逐个点过,没有在“返乡”旁添什么煽情闲话。
赵大梁一家来得不算齐,只有三人。
赵妻提着篮子,送来四块路上充饥的咸饼。不是白送,一文钱一块。要买的四人各拿一块,当面付钱;第五人自带硬如石头的干粮,没叫她白送。赵大梁蹲在车尾,把那只修过的鸡笼又免费给紧了一道蔑条。赵家大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他在白日课写过的那块住处牌。
赵家大儿举着自己的住处木牌,眼巴巴地问:“董叔,你回去还来吗?”
董三坐在颠簸的车沿,把被卷往脚边收了收,舍不得沾灰:“不知道。”
孩子将木牌递高:“那这块木牌你要不要带?”
董三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块花了钱的经手牌:“不用,我自己花钱写了一块。”
董三把陈小树写的牌给他看。赵家大儿认出“董”字,后面的字太复杂,念不全。
“这上面没写你住过魏婶隔壁。”孩子指出。
“那破偏屋是你住的地方,不是我家。”董三说得实在。
孩子想了想,把自己的住处牌老老实实收了回去。
赵家小儿没来。他正被魏婶的扫帚画的死线拦在院里看鸡。若是把那两只鸡都放到一处,这辆车大概还要再因为鸡打架多堵半个时辰。
临开车前,小崽子还是从巷口狂奔而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根花公鸡的鸡毛。
“给路上的鸡!”他大喊。
鸡主人没敢开笼门,只让他把鸡毛插进竹缝里。笼里那只鸡歪着脑袋盯了半晌,猛地一口将毛啄了进去。
赵家小儿呆在原地。
董三赶紧把他往后拉了一步,免得被车轮卷到:“心意算是收了,不过这毛没保住。”
孩子一路追到车院门口,还在撕心裂肺地喊:“那不是给它吃的!”
韩月枝也赶在发车前送来一块薄薄的石片。
不是白送的礼物。
董三前日已付了她两文钱的工费,让她替自己磨一块压屋顶油纸的小石坠。石片一边打了个孔,手艺算不上精,背面还留着她用废料练习的料签号。
董三用粗糙的指甲刮了刮石片孔:“回去若是不好用呢?”
“下回来栖山找我。”韩月枝把背面的料签号翻给他看,十分硬气。
董三看了一眼她腰边那把借用的断柄旧凿:“你若是已经被赵师傅赶走了呢?”
“去赵师傅铺里问我去处!”韩月枝把石片死死系到他的被卷麻绳上。
车脚费收完。
五人各六文钱,鸡笼一文,两包石料另按货脚称重算钱。裘大有将装人的车脚与回程货账分得清清楚楚。车夫草料、过路税费和车行的经手利钱各有去处,绝不因这一车叫“返乡”便靠情分白跑一趟。
同一时辰,县衙里收进两张契纸:赵家的三月租纸,韩月枝逐项写清的半年学徒纸。
孟鹤年把两张纸分开放。租住归居停簿,学徒归作业簿,两者都不能直接添进户籍。
陈小树抱着厚厚的居停簿,笔尖停在董三名字末尾:“孟大人,写今日乘石梁车返乡?”
孟鹤年按住日期栏:“先写已付车脚,待返乡。去处写石梁。”
“日期呢?”
“车出了城门再添。现在添早了。”
“若他以后再回来呢?”陈小树没急着把整行划掉。
“回来再添新的。”孟鹤年按住前面那些干过的工期与住处,“旧的留着。人虽然走了,但他在这县里干过活的日子也没跟着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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