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春雨先找旧账(2/2)
“还要全巷重修么?”周既明问。
齐老根拿鞋底蹭了蹭最低处的滑泥:“先疏最里头那段沟。老人眼下能走,水也没进屋。全修……等真有钱。”
北街那名报信人可等不了真有钱。
两户门槛已经进水,木盆一趟趟往外舀,粮袋虽垫上了凳,一名等着去诊院的老人却困在门里。家人把他背出来时,裤脚刚卷到膝下;老人一手搂着儿子的脖子,一手还护着那张被药铺折过的方子。
“井前巷是不是没淹?”旁边住户问。
“浅些。”周既明和差役把两块厚板压进水里,“先扶板,别让老人摔了。你家什么时候进的水,回头单记。”
那人本还想追问自家何时轮到,老人已经趴上儿子后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俯身按住木板,先让这一脚踩稳。
老人过了最深处,怀里的药方便已经洇开一角。儿子把人托给等在巷口的侄女,又折回来帮着舀水;他今日替父亲跑诊院,木作坊那半日工钱已经没了,眼下若连屋里的柴也泡透,明早还得另买一捆。
周既明没拿一句“无人受伤”把这事盖过去。他蹲在门槛外,看住户把粮袋和老人出门的位置。至于何时能修,只在纸后留了个空处。那名住户看见了,没有逼他当着雨许日子,只把木盆递给刚回来的邻居:“先舀,今晚还得睡人。”
午后,三县驿手的马蹄声接到了东口。石梁送来封路签,临河回了一张改走南岔的运面笺,栖山则把“重车放慢”写回两县。一辆从石梁去临河的磨盘车当场收了缰,没有往旧南坡硬闯。
车夫在候行处多付了半日草料和一半候车钱,正咬着湿绳重紧磨盘。周既明与裘大有给盘边塞木楔,他头也没抬:“前车说骡子站不住。我等半日,亏草料;往下滑一回,车、货、命都得赔。还是草料便宜。”
客栈掌柜原先嫌磨盘车占了晒衣地,封路签送到手里后,还是腾出檐下的一角给他们避雨。他没借机逼车夫住店,只把草料钱与半日候车钱当面划开。车夫指着“半日”问,若入夜仍不开路怎么算;掌柜把算盘往怀里一收:“到时你睡车上,我也只多收牲口那一口。人若进房,另算。”
廊下还有两名被封路留下的商贩。卖面的怕货受潮,付钱把口袋挪进干处,又买了一碗热汤;卖鱼干的舍不得看货钱,抱膝守在车边,闻着汤香往灶房看了三回。卖面的出来时替他捎了碗热水,汤钱倒没替他付。
傍晚,石梁再来的纸上多了两行:新短坡连过六辆满载车,未松;旧南坡滑下一片表土,因封得早,没有伤人压车。
孟鹤年把两行字挨着抄下。周既明接过笔,又添上井前巷水浅、槐树巷可走、北街两户进水,最后连县衙门口那块滑石也没漏。
孟鹤年看着最后一行,多少觉得不体面。周既明却把笔搁回砚边:“自家门口都删,往后拿什么脸写别人家的坡?”
孟鹤年只把“县令险些滑倒”改成了“信使滑坐,无伤”。
雨到入夜仍没停。
入夜再巡到百戏棚时,里头一盏灯没亮。顾千灯正端着木盆站在棚下等漏水。
周既明走近一看。
木盆是空的。
棚顶没漏。
水却正从戏棚后巷往两户门前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