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买酱(1/2)
开饭前,她把家里的人聚在灶屋,对了口径。
「今日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问话的规矩只有一条。生人问酱,答酱。问人,答不认得。」
柳氏先问:「要是问起教书的先生呢。」
「教了三个月,束修是两坛酱,开春走的。」她说,「往哪儿去了,不知道。」
柳氏把这几句默了两遍。祖母在炕沿上坐着,眼皮都没抬。
「问到老货头上,」祖母说,「老货就耳背。」
「爹呢?」
「俺就说不知道。」沈大柱蹲在门槛上。
「爹就说这仨字。」她说,「一个字都别多。」
沈大柱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碗底朝天。
晌午前,她又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叫伙计把七口空缸抬到院墙根下,一字排开,晒缸。入秋晒缸防潮,各家酱坊的常事,谁见了都挑不出错。空缸挨着实缸摆,隔着两步一口。
第二件,把今日出缸的日子往后挪了半日。不出缸,缸房不开门。进不去的人,只能站在外头数。
晌午刚过,一辆车进了村。
车还没到磨坊,守车的随从先下了车,沿着村道走了半圈,从碾盘走到井台,又从井台走回车边,才朝车里点了点头。何清晏信里写过,此辈办事先踩点。踩点踩到村里来了,一村道一圈,走得跟散步一样。
车停在磨坊外头,辕马是口外的青骓,毛色刷得亮。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人,青缎马甲,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笑纹先到,人后到。
她正在酱坊门口翻豆,头也没抬。
圆脸的踱到摊前,先看了看瓦盆里的酱,又看了看她翻豆的手。
「这就是青石村的回甘?」
「回甘是新起的两坛。」她说,「客人要咸口要回甘?」
「都尝。」圆脸的笑着,「掌柜的是沈当家?」
「我是。」
「久仰。」圆脸的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不像下乡的人,「鄙姓桑,兵部当差,查勘塘务,路过贵地。」
桑主事。她直起身,还了一礼,脸上是庄稼人见官该有的那点拘谨。拘谨要有,不能多。她给客人搬了凳,舀了两碟酱,一碟回甘,一碟陈酱,又切了一碟酱干。
桑主事坐下,一样一样尝,一样一样点头,问话不紧不慢,全在买卖里绕。
「出缸几日一回?」
「看火候。夏天五日,秋天七日。」
「销到哪几处?」
「县里两个铺子,府城的行栈代销,虞城鲁记也走一点。」
「雇几个人?」
「自家的人。」
「今年豆价好。」桑主事说,「沈掌柜囤了多少?」
「小本买卖,走多少进多少。」她说,「不敢囤。」
「谨慎人。」桑主事点头,「做酱的靠豆,做买卖的靠腿。沈掌柜的酱南销,走水路还是旱路。」
「旱路。」她说,「水路贵。」
「水路是贵。」他笑着,「如今还包不到船。」
包不到船这四个字,他从袖子里抖出来,抖得极轻。永丰栈包船底的话,市面上走了两站地,如今从他嘴里也出来了。他不是顺着塘路来的,他是顺着水路来的。
「村里北边口音的人,多不多?」
「俺们这儿管北边叫口外。」她说,「做买卖的,哪儿口音的都来过。」
桑主事咽下一块酱干,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他尝东西是真尝,咽东西是真咽,做派上挑不出毛病。毛病在别处。他的眼睛每落一次,就落一次,落在她翻豆的手上,落在酱坊门里第三口缸的封泥上,落在墙根那排码齐的空坛上。眼睛落下去,就数了一遍。
守车的那个随从,蹲到墙根边装歇脚。她借着添酱的工夫扫了两眼。靴底是平的,后跟外沿磨得偏,常年骑马的人。腰里那把短刀,刀穗打的是三叠扣,军里挑夫都打不来这个结。还有一个毛病,这人看人先看手。看她的手,看挑担伙计的手,看沈大柱从坡上下来时拄的那根枣木棍。
看手,是练家子的看法。
另一个随从绕到缸房外头,不进去,站在日头地里,一样一样往里瞧。缸房是祖母的规矩,生人不进。他进不去,就隔着门数。她听见他在外头低声念数,念到十七,停了。
缸房里四十七口缸。他数出来的十七口,是院墙根下晒着的那排缸,空缸挨着空缸,数了一半,叫送茶的伙计端着盘子挡了。数了,也数错了。她低头继续翻豆,把这一点收进心里,脸上一点没露。
「好酱。」桑主事把碟子推开,话头换了方向,「沈掌柜,这方子是祖传的?」
「自己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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