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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油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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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夜比外头深。

全四落闩的时候,一道闩插完,又去门边站了站,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才把第二道插上。炉膛里的火压成暗红,照出半个人的影子。罗五起身,把灯往墙角挪了挪,又扯过一块破苫布挡上窗缝。窗纸上有指头大的一个洞,外头的巷子正对这个洞。老兵的防备长在骨头里,灯影不出墙。罗五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得指节发白。沈青禾注意到,他不是冷,是从全四搬开条铁那一刻起,那双手就没敢松过。

油布包搁上铁砧。全四没有立刻动手,先从炉边取了把小剪,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

「剪绳不剪结。」他说,「结是那年的人打的,留着。」

绳从侧面剪断。三层油布,一层一层揭开。最里一层浸得发黑,老油的哈味底下压着另一种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铁锈似的涩。

「血干透了。」裴长渊说,「干透的血,就是这种味。」

里头是一方纸,折成四折,折痕磨出了毛边。

沈青禾没有伸手。她看着裴长渊把纸在铁砧上展开,又从料堆里拣了四块碎铁,压住四角。

是塘报的底单。

递铺发塘报,先起底单,书办誊一遍,加印,再发出去。底单留在书办身上,为的是沿途对站,一站一核。裴长渊把这个规矩讲给他们听,讲完补了一句:「底单在手,沿途哪一站出过手,一查就查出来。所以带底单的人,是拿命押着账走。」

纸上先看字。字端正,一笔一笔收着锋,写单子的是个练过的手。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段,呼吸放慢了。

「赴援」两个字上头,压着另两个字。墨把原字盖了,盖得不干净,笔画缝里还露着底。她把头放低,就着炉膛里那点暗火斜着看,底下的字从墨层里浮出来。

赴援。改成了擅动。

再往下三行,又是一处。收拢散卒三百六十有七。改过了,改的字压在原字的墨上:失散三百六十有七。

「数没动。」她说,「字动了。」

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走了一遍。赴援,是往塌口去救人的意思。擅动,是不听号令擅自妄为的意思。收拢散卒,是把打散的弟兄收进队里。失散,是人没了下落。前一种写法,裴长渊是功臣。后一种写法,裴长渊是罪人。同一个数目,两种写法,隔着一颗人头。

裴长渊蹲在铁砧另一侧,没出声。全四蹲在炉边,火钳停在水面上。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账房验单有一套法子,她在府城的档房里练熟了。先看折痕,四道折痕里头三道是旧磨的毛边,第四道还硬挺,是后来又折过一回的。再看墨的渗透,正文落墨在先,墨吃进纸纹里;改动的墨浮在面上,是纸已经干透定了性之后落上去的。两处改动,两种笔,一张纸上一明一暗两笔账。

末行写着日子,初八。塘报的正文她抄过,报的是初九夜破城。初八写就的底单,初九的祸事,纸比祸事早了一天。

末行另有一行小字,她念了出来:「共三百六十有七名,附册另呈。」

裴长渊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附册。」他说,「塘报报数目,名字另附一册。这三百六十七个人是谁,在那本附册上。」

她想起裴父名册里那行批注。腊月,粮台借军夫名册,未还。粮台借走的,只怕就是这本附册。借名册的人在册上勾名字,改底单的人在底单上改字眼,两处手脚,一处源头。

「这不是一个人写的。」她直起身,「底单是书办的手。改动,是另一只手。」

「他为啥不重抄一张。」全四哑着嗓子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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