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旧友(1/2)
裴长渊走后的第二天,沈青禾去了井台。
她蹲在廿年令碑前,用一把小刷子把碑面上的土轻轻扫掉。碑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土扫掉之后,露出青灰色的石底。她用手指摸了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指腹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
她定睛一看,碑前有人来过。
她仔细看。碑座前的土上有新的脚印,不是沈大柱的,也不是赵里正的。脚印的轮廓清晰,前掌宽,后跟窄,尺码跟裴怀德的差不多大。但裴怀德不穿布鞋,他穿的是草鞋,鞋底是麻绳编的。这个脚印的鞋底是布的,有一道一道的细缝。
沈青禾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出一个念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是裴长渊从青石关周夫人那里拿回来的那枚,刻着「鹰」字。她把铜钱放在碑座前的土里,半埋在土里,半露在外面。
如果有人来看碑,他们会看见这枚铜钱。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柳氏。
「青禾。」柳氏说,「村口来了个客人。」
「什么客人?」
「坐船来的。」柳氏说,「是顾家商号的伙计送来的。他说客人从府城来,要见你。」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很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柳氏说,「他穿着绸布衣裳,料子很贵,是那种细棉布,不是粗布。他的随从不多,就两个。」
沈青禾往村口走去。
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很朴素,但轿帘是青绸的,绸面上绣着暗纹。轿帘绣的是水仙,水仙的花瓣是白的,被风吹得翻起来。轿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绸带,绸带上挂着一个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磨得圆润。
沈青禾走到他面前。
「您是……」
那人抬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看着沈青禾,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审视,又像是审视完了之后的认命。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在下姓周,江湖上人称周船主。」
沈青禾愣了一下。
周船主。
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船的那个周船主。沈青禾上次去京城,坐的就是他的船。他送他们从天津三卫到通州,又送他们回青石关。
「周船主?」沈青禾说,「您怎么来了?」
周船主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叹出二十三年的疲惫。运河上的水汽在他的眉角结了一层白霜,他叹了口气,那些霜就抖落下来。
「我来找您,是来交差的。」他说,「韩孚的案子发了,我这条船以前跑的那些暗线,全都暴露了。顾家倒了,我在运河上没了靠山。我要是不来您这边交差,下一步就是被人灭口。」
沈青禾看着他。
「您交什么差?」
「交我这二十三年攒下的所有底细。」周船主说,「韩孚的案子,何县丞手上有刑部的卷宗。我手里有韩孚的运银账、有顾家的商路账、有周夫人跟京城通信的密本。这些东西,您要是有用,就收下。我留这些,本来是想找个时机卖个好价钱,但是行情变了,我卖不出去了,只能送给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媳妇,就是那位周夫人,她跑了。」
「我知道。」沈青禾说,「她从我手里溜掉了。她走之前,还派人追过我一程。」
周船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追您?」
「我在她住处偷了军报原件。她发现军报没了,就派人搜城,搜到我头上。」沈青禾说,「我没被搜到。」
「她没搜到您,她就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周船主说,「这两天,她派人去我家,把我打了。我大腿上被砍了一刀,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卷起裤腿给她看。大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淡淡的血迹,已经快好了,但疤痕是新的,肉还没长平。
「您媳妇的手下能砍您,您为什么还跟着她?」
「因为她不只是我媳妇。」周船主说,「她是韩孚的人。韩孚的案子发了,她就成了通缉犯。我跟她过了二十年夫妻,她跑不了,我也跑不了。我要是离开她,她就会去找徐公的人,把我也卖了。」
沈青禾看着他。
「您这回是彻底跟她翻脸了?」
「翻脸了。」周船主说,「我不跑不行了。我跟她说,来找沈姑娘,我不跑,等着被您卖。她听了,笑了。她笑完,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但我知道,她一定去京城找徐公了。」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运河上的周夫人跟京城的徐公,一南一北,正好掐住了南北两条命脉。这两条命脉一合,韩孚的旧网就还能再撑几年。
「周船主。」她说,「您说您有韩孚的运银账、顾家的商路账、周夫人的密本,这些东西您带了吗?」
「带了。」周船主说,「在我轿子里。」
他招手,让轿夫把轿子抬过来。轿帘掀开,里面放着一个红木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黄铜的,锁得结结实实。
「钥匙在这里。」周船主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沈青禾,「您打开看看。」
沈青禾接过钥匙,打开铜锁。锁咔哒一声开了,箱盖掀开,里面是几本厚册子。她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是宣纸做的,纸有些黄,但字写得清楚。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字,写的是银两数目、日期、人名。第一页就是「元和四年十月初三,韩公运银三千两至沧州知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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