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旧部(2/2)
裴长渊也站了起来:「她何时离关?」
「子时三刻。」裴怀德说,「走水路,周船主在码头接她。」
裴长渊看了一眼庙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头顶,子时已过了大半。
「从这里到青石关,」他说,「骑马要一个时辰。」
「来不及。」裴怀德说,「但有一条近路。」
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柴,走到庙后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地图,地图上画着老鸦口到青石关的山路。
「走鹿头岭背面的断崖小路。」裴怀德指着地图说,「这条路只有前锋营的人知道。快马半个时辰可到青石关西门。」
「走。」裴长渊转身就往外走。
裴怀德拉住他。
「长渊。」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裴长渊停下脚步。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只少了小指的左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你去了,就暴露了。」裴长渊说。
「我早就该暴露了。」裴怀德说,「韩孚都倒了,我还躲什么?」
刘铁匠也站了起来:「裴老,我们也去。」
「不。」裴怀德说,「你们走另一条路,去青石镇,找孙贵。孙贵手里还有一批韩孚的密信,务必拿到。」
刘铁匠三人点头,收起刀,出了庙门。
废庙里只剩下裴家父子。
裴长渊看着裴怀德。二十二年,他从三个月大的婴儿长成了三十岁的男人。他的父亲从意气风发的营将变成了驼背的老人。他们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在战场上交接的战友。
「走吧。」裴怀德说。
他把裴长渊拉到庙后的马厩。马厩里藏着两匹马,一匹黑马,一匹灰马。两匹马都喂饱了,鞍具齐全。
「你早就准备好了。」裴长渊说。
「我准备了二十二年。」裴怀德说。
两匹马冲出废庙,沿着鹿头岭背面的断崖小路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山路崎岖,马蹄几次打滑。裴长渊紧紧抓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路险,是因为沈青禾。
他希望她没事。
他希望她还在平安客栈里等他。
他希望她没有冲动。
但他知道,沈青禾从来不是会乖乖等的人。
山路越来越险。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月光把山路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马蹄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阵碎石。
裴怀德骑在前头。他的骑术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像一片粘在马上面的叶子。
「前面有岔路!」裴怀德回头喊,「往右!」
裴长渊跟着他往右拐。右边的路更窄,几乎只容一匹马通过。两边的树枝刮着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这条路,」裴长渊问,「你们当年是怎么找到的?」
「不是你叔父找到的。」裴怀德说,「是你曾祖父。青石村裴家祖上,是青石关的守将。这条断崖小路,是裴家祖上留的暗道。」
裴长渊愣了一下。
「青石村裴家?」
「你以为青石村为什么叫青石村?」裴怀德说,「因为裴家祖上在那里守过关。后来裴家没落,改了姓,散了宗。但这条路,我一直记着。」
裴长渊没说话。他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裴怀德能找到青石村,为什么他能在廿年令的碑上刻字,为什么他对青石村的地形那么熟悉。
裴家祖上,本来就是青石村的人。
「所以老槐树下的东西,」裴长渊说,「你是故意留给我的。」
「是。」裴怀德说,「我算准了,你总有一天会查到青石村。你查到青石村,就会查到裴怀远,就会查到我的痕迹。我留给你的,不只是信和玉佩,是整个裴家的债。」
「债?」
「韩孚欠裴家的债。」裴怀德说,「你叔父的命,你娘的命,前锋营三千将士的命。这些债,我讨了二十二年,没讨完。剩下的,要你接着讨。」
裴长渊看着父亲。月光从山道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裴怀德的脸上。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道刀疤。
「我讨。」裴长渊说。
裴怀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你比我想象的,更像裴家人。」他说。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和父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裴怀德没有再说什么。他掉转马头,继续往前跑。裴长渊跟在后面。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挡住,只剩下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马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但身后的追兵声也远了。
「他们不敢追进来。」裴怀德说,「这条路人称『鬼见愁』,外乡人进来,十有八九要迷路。」
「你不怕?」裴长渊问。
「我走了二十二年。」裴怀德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裴长渊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但挺直。二十二年的逃亡和追查,没有压垮这个人。
「爹。」裴长渊说,「你后悔过吗?」
裴怀德没有回头。
「后悔过。」他说,「后悔没在你出生的时候守着你。后悔没在你娘病重的时候回去。后悔没在你被污为逃兵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不能后悔。」裴怀德说,「我要是后悔了,你叔父就白死了。前锋营三千将士,就白死了。」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催马跟上父亲,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断崖小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