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分道（1/2）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匹马站在了村口。

一匹黑的，一匹黄的。黑马是赵里正家的，黄马是王木匠借来的。两匹马都喂过豆子，鬃毛油亮，尾巴甩得有力。黑马的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小坑，坑底露出湿润的新土。

裴长渊翻身上马。他的包袱斜挎在肩上，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在怀里的信上。信纸隔着粗布贴在他的心口，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沈青禾没上马。她站在黄马旁边，伸手理了理马颈上的鬃毛。鬃毛有点打结，她用手指慢慢梳开，梳下一小撮脱落的毛。毛是金黄色的，被风一吹，飘到了地上。

「青石关。」她说，「我在城西门外的平安客栈等你三日。」

裴长渊低头看她：「三日。」

「三日。」沈青禾重复了一遍，「第四日天亮，你若没到，我就带人进山。」

裴长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说「不用」，也没说「好」。他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伸到沈青禾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是那枚刻着「鹰」字的铜钱。铜钱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背面的刻痕里还嵌着一点黑泥。

「拿着。」裴长渊说，「万一有人找我麻烦，拿这个给周船主看。」

沈青禾接过铜钱。铜钱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周船主认得这个？」

「运河上跑船的人，都认得顾家的鹰。」裴长渊说，「他若识相，会帮你。」

沈青禾把铜钱揣进怀里，贴着那封信放着。两封信，一冷一热，隔着衣料硌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柳氏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角是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青禾。」她把布包塞到马背上，「干粮。路上吃。」

沈青禾点头：「娘，回去吧。」

柳氏没动。她看着沈青禾，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只说出一句：「活着回来。」

「嗯。」

沈青禾翻身上马。黄马颠了一下，她握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青谷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好的木棍。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看见沈青禾回头，他举起木棍挥了挥。

沈青禾没挥手。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脸转回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村口。裴长渊走前，沈青禾走后。到了岔路口，黑马往左转，上了北山的小路。黄马往右转，上了通往青石关的官道。

沈青禾勒住马，看着裴长渊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松林的边缘。

她掉转马头，往青石关方向去。

官道是被车轮碾出来的，中间高，两边低，像一条干瘪的河。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马蹄踏上去，扬起一阵细尘。沈青禾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路两旁的庄稼都蔫了。玉米叶子卷成细筒，像一根根枯黄的针。大豆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秆上，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田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在挑水，水桶在他们肩上一晃一晃，水洒出来，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立刻就不见了。

旱情比沈青禾想的更重。

她骑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边出现了一片林子。林子里有几棵老榆树，树荫下坐着几个人。这些人面色发黄，衣裳破旧，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拎着破碗。他们看见沈青禾骑马过来，眼神木然，没有乞求，也没有让路。

是逃荒的人。

沈青禾把马放慢。她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饼，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妇人。妇人愣了一下，接过饼，没有说谢，只是低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怀里的孩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沈青禾没停，骑马走了。

她想起合作社的粮仓。二百石陈粮，按市价三成卖，能撑五个村多久？撑到水渠修通，撑到秋粮下来，撑到胡家的赃粮开仓。可官道两边的灾民，不止五个村。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是用破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底下坐着十几个逃荒的人，一个个蔫头耷脑。棚主是个老汉，正在一口破锅里煮着什么，锅里飘出一股野菜和糠麸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青禾停下来，下马买了一碗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大娘。」她问棚主，「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北边。」老汉说，「青石关外头三个村，井水都干了。再不下雨，人就活不成了。」

「官府没放粮？」

「放了。」老汉嗤了一声，「一个人一天半碗稀粥，够干啥？年轻力壮的还能撑，老人孩子就不行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水碗放下，从包袱里取出两个饼，递给老汉。

「给他们分了吧。」

老汉接过饼，看了她一眼：「姑娘心善。可你这点东西，填不饱这么多人的肚子。」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能填一顿是一顿。」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赶。老汉在后面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替他们记着你的好。」

「青石村，沈青禾。」

老汉愣了一下，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就是那个修水渠的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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