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县判（1/2）

晌午的时候，王木匠从镇上回来了。

他骑着一头毛驴，毛驴的蹄子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王木匠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点子。驴背上挂着两个水囊，一个已经空了，一个还在晃荡。

「县里来消息了！」他还没下驴就喊。

村口的人围上来。赵里正从祠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他的烟袋锅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他没顾上点。

「什么消息？」

王木匠从驴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塞给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叫二栓，是牛婶的小儿子，接过缰绳就牵着驴往树荫下走。

「方敬的判下来了。」王木匠说，「郑知州亲审，方敬判斩监候，秋后问斩。周县令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家眷一同发配。」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翠花婶把围裙往腰上系了系，问：「那胡家呢？」

「胡坤已经判了杖一百、流放岭南。」王木匠说，「胡家的商号被封了，家产充公。胡贵听说跑了，没抓着。」

二栓牵着驴从树荫下走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仰起头问赵里正：「里正爷，啥叫斩监候？」

赵里正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就是先关起来，等秋后问斩。」

二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王木匠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赵里正：「这是郑知州让我带给你的公文。胡家镇上那几座粮仓，即日起查封，由县衙派兵看守。」

赵里正接过布袋，打开取出公文。公文上盖着知州大印，墨迹还很新。他看了一遍，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公文，快速扫过。公文上写着胡家八座粮仓的位置、存粮估算，以及查封后由县衙平价粜卖的安排。

「郑知州动作很快。」沈青禾说，「胡家粮仓里的粮，总算能回到灾民手里。」

「可不是。」翠花婶说，「胡坤囤了那么多粮，活该吐出来。」

赵里正把公文叠好，塞回布袋：「王木匠，你送周大去县衙的时候，把这公文也带给何县丞。」

「成。」王木匠点头。

沈青禾和裴长渊从人群外走进来。沈青禾问：「孙贵呢？」

王木匠摇头：「没消息。顾家二掌柜像是提前得了信，昨夜里就不在镇上了。」

裴长渊的脸色沉下来。

「方敬被捕，孙贵就跑了。」他说，「有人在给他传信。」

「胡家余党。」沈青禾说，「韩孚虽然倒了，他手下的人还没散干净。」

赵里正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敲，磕出一小撮灰。

「孙贵跑了，周大还在我们手里。」他说，「周大知道孙贵住哪儿，知道顾家暗桩。」

「周大送县衙了吗？」沈青禾问。

「还没有。」赵里正说，「裴兄弟走得急，周大还捆在松林里。」

裴长渊说：「我去取。」

「我跟你去。」沈青禾说。

两人上了北山。松林里的阳光被树叶切碎，落在地上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蝉在树上叫，叫声连成一片，像一张网罩在头顶。周大还捆在那棵倒木后面，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他看见裴长渊，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眼皮肿着。

裴长渊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孙贵跑了。」他说，「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周大喘了几口气，摇头：「我不知道。孙贵做事，从不跟我们说去处。」

「他平时跟哪些人联络？」

「镇上南街那间民宅。」周大说，「有时候有外乡人来找他，我们不认识。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什么？」沈青禾问。

「还有一个女人。」周大说，「每隔十几天来一次，穿得很好，说话轻声细语。孙贵对她很恭敬，叫她『周夫人』。」

「她长什么样？」裴长渊问。

「我没看清过脸。」周大说，「她每次都戴着帷帽，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一次，风把纱帘吹起来，我看见她下巴上有颗痣，不大，在左边。」

沈青禾记在心里。

「她每次来，都带什么东西吗？」沈青禾问。

「带。」周大点头，「一个小包袱，看得紧。孙贵接过去的时候，总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裴长渊问。

「大前天。」周大说，「酉时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她走之后，孙贵就开始收拾东西。」

沈青禾和裴长渊对视一眼。

裴长渊从怀里取出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到周大嘴边。周大渴得厉害，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

「裴爷。」周大喘着气说，「我知道的都说了。你送我见官的时候，能不能跟县太爷求个情？」

「求什么情？」裴长渊问。

「我……我也是被逼的。」周大说，「孙贵抓了我闺女，逼我替他办事。我不干，我闺女就没命。」

沈青禾看着他。周大的眼睛红肿，脸上被蚊子咬得一片狼藉，但说到闺女时，眼神里有一丝真切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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