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旧事(2/2)
沈青禾进了堂屋,把粥放在草席旁边的小桌上。青谷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胸口起伏得也深了一些。她没叫醒他,把粥温着,自己去院子里的灶上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她把水倒进木盆里,又从盐罐子里捏了一撮盐,化开。她端着木盆去祠堂,裴长渊不在,柴刀放在厢房的桌子上。她把木盆放在桌上,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放在木盆边上。
她做完这些,回到家,背上一个竹筐,叫上翠花婶,往北山走。
翠花婶是村里的老住户,五十多岁,眼不花耳不聋,背着一筐子草药工具,腰上系着一把弯刀。她走路快,沈青禾得小跑才能跟上。
「红茎草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翠花婶一边走一边说,「叶子是红的,茎是绿的,开小白花。你看见红叶子的,多半就是。」
「婶。」沈青禾说,「你挖过红茎草?」
「挖过。」翠花婶说,「你娘年轻时候咳过一回,咳了大半个月,就是用红茎草治好的。那时候我跟你娘一块上山挖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记得柳氏年轻时咳过,那年她才五岁,柳氏咳得整夜睡不着,沈大柱守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敷胸口。后来不知道是谁送来一把红茎草,柳氏喝了三天,就好了。
「那回是裴大夫开的方子。」翠花婶说,「就是那个游方郎中,后来在青石村住过几年的那个。」
「裴大夫?」沈青禾愣了一下,「姓裴?」
「是啊。」翠花婶说,「叫裴……裴什么来着,名字我忘了,大家都叫他裴大夫。他医术好,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就是爱喝酒,喝醉了就在村里转悠,唱歌,唱得难听。」
沈青禾的脚步慢了。
「婶。」她说,「那个裴大夫,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到耳朵。」翠花婶说,「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沈青禾站住了。
「婶。」她说,「那裴大夫是什么时候来青石村的?」
「二十多年前吧。」翠花婶说,「你还没出生呢。后来他走了,说是去北境找他哥。再后来就没回来。」
沈青禾站在山路上,没动。她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线,把很多零散的东西串起来了。
裴怀德。裴怀远。裴长渊。
二十多年前。一个姓裴的游方郎中,在青石村住过几年,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爱喝酒,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她想起裴怀远的绝笔信。绝笔信里,裴怀远说他逃出青石关之后,先到了青石村,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修暗泉渠,困在地下,绝粮而死。
但绝笔信里没提裴怀德。裴怀德是裴长渊的父亲,元和四年九月十五,在青石关北门城墙上殉国。
两个姓裴的人。一个是裴怀德,一个是裴怀远。如果翠花婶说的那个裴大夫,是裴怀德……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去北境找他哥。他哥叫什么?」
翠花婶想了想,摇头。
「这个我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是个当兵的,元和四年死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北山的轮廓。北山是青的,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堵立着的青色屏障。
她想起裴长渊说过的一句话。裴长渊说,他父亲裴怀德殉国时,怀里揣着一封绝笔信。信上写的是:「怀远吾弟,兄不能救汝,兄先去。等儿长大,让他去找你。」
那封信是写给裴怀远的。但裴怀远已经困死在地下了,裴怀德怎么会知道?
除非裴怀德没死。他从青石关逃了出来,先到了青石村,住在村里。他找到了裴怀远修暗泉渠的痕迹,找到了地下的暗道,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
他知道弟弟死了。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在青石村住的几年里,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翠花婶想了想。
「他白天给村民看病,晚上就在井台边转悠。」翠花婶说,「我好几次半夜起来上茅房,都看见他蹲在井台边,对着井口发呆。」
「他对着井口发呆?」
「是。」翠花婶说,「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井里又没人,他对着井口看什么?我问他,他说在看水。」
沈青禾没说话。
她想起裴怀远的遗骨。遗骨是在地下暗道的石室里发现的。石室的入口,就藏在那口井的井壁里。
裴怀德知道。他知道井壁里有暗道,知道暗道里困死了他弟弟。他对着井口发呆的时候,看的不是水,是暗道,是他弟弟困死的地方。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后来是怎么走的?」
「半夜走的。」翠花婶说,「谁都没告诉。我早上起来去他住的小屋看,门开着,人没了,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喝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