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归村(2/2)
方敬从石崖顶上探出头来。
他的脸在暮色里是灰白的,左耳后面的痣清晰可见,像一滴墨。他看见沈青禾,眼珠子瞪圆了,像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他转身想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沈青禾把柴刀往上掷。
柴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刀背砸在方敬的小腿上。方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腿,脸扭曲成一团。
沈青禾爬上去,骑在他身上,把柴刀抵在他脖子上。刀刃是凉的,贴着他的皮肉,他打了个哆嗦。
「火药在哪?」
方敬的嘴唇哆嗦着,像风中的叶子。他指了指石崖顶上的一个凹坑,手指抖得像筛糠。
沈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凹坑里放着三个陶罐,罐口塞着布,布上插着引线。引线已经被火镰烧了一半,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条蠕动的红虫子。再有一刻钟,火星就会烧到陶罐里。
她扑过去,一把扯掉引线,把火星踩灭。鞋底碾在火星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像谁在放屁。她还不放心,把三根引线全扯出来,扔下石崖。
陶罐里全是黑色的粉末,是火药。三个陶罐,如果同时炸开,能把三镇井的井台掀翻,把暗泉渠的口子炸塌,把裴怀远修了二十年的暗道埋了。
沈青禾把陶罐搬起来,一个一个地扔到石崖下头。陶罐落在草丛里,发出闷响,没有炸。她还不放心,又搬了一块大石头,把陶罐一个个砸碎了。黑色的火药撒了一地,被风吹散,像撒了一把煤灰。
她回到方敬身边。方敬还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韩孚已经死了。」沈青禾说,「你为他卖命,值吗?」
方敬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浑浊的恨,像两口淤了的井。
「韩公不死。」他说,「他在北蛮有旧部。他会回来的。你等着。」
沈青禾没说话。她一脚踢在方敬的太阳穴上,方敬倒下去,不动了,像一捆被放倒的柴。
裴长渊爬上石崖,看了看那三个被砸碎的陶罐,又看了看方敬。他捡起一块碎片,闻了闻,火药味刺鼻。
「活的?」
「活的。」沈青禾说,「绑了,送县衙。」
裴长渊从方敬的腰带上解下一条绳子,把他捆了,绳子勒进肉里,打了个死结。捆的时候方敬哼了一声,没醒。
两人押着方敬下石崖。底下那四个人还躺着,裴长渊用芦苇秆把他们一一捆了,像捆柴禾一样,捆结实了,并排躺在草丛里。
回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还站着人。柳氏抱着青谷,沈大柱提着一盏油灯,赵里正叼着重新点着的烟袋锅。王木匠的弓还背在肩上,箭囊里的箭少了一支。还有几个人,是合作社的社员,手里拎着锄头、扁担,像在开什么会。
沈青禾把方敬推到赵里正面前。方敬的头垂着,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脸。
「方敬,韩孚的余党,来炸三镇井的。」
赵里正的烟袋锅在嘴里含了半天,拿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土里,溅起一小撮灰。
「绑到祠堂去。」赵里正说,「明日送县衙。让县衙的人看看,韩孚的余孽还在不在。」
沈大柱提着油灯走过来,把灯举到沈青禾脸前。灯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眼花了,看不清楚。
「闺女。」沈大柱说。
「爹。」
「回来就好。」
沈大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他说完这三个字,把油灯塞到沈青禾手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油灯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村口的土墙上,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沈青禾提着灯,站在老槐树下。灯光照出她的影子,又照出裴长渊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着,被风吹得在地上晃,像两面破旗。
柳氏抱着青谷走过来。青谷在柳氏怀里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亮晶晶的。
「回家吧。」柳氏说,「锅里热着粥。白米粥,加了红枣。」
沈青禾嗯了一声。她提着灯,往家的方向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像她的影子。
路过三镇井时,沈青禾停了一下。
井台还在。月光照在石板上,石板是白的,井口是黑的,像一张白脸上有一只黑眼睛。井台边有一圈脚印,是新踩的,泥还是湿的,在月光下发亮。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大小。男人的脚,四十二码左右,鞋底有花纹,是军靴的底。花纹是交错的斜线,像一张网。
裴长渊也蹲下来。
「不是方敬的。」他说,「方敬穿的是布鞋。布鞋的底是平的,没有花纹。」
「是。」沈青禾说,「还有别人。」
她站起来,提着灯,绕着井台走了一圈。井台的另一侧,石板缝里嵌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蹲下去,用指甲把它抠出来。那东西小,嵌得紧,她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是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穿方孔,正面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字已经磨得只剩轮廓。背面有一道划痕,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刻痕是新的,边缘发白。
沈青禾把铜钱翻过来,对着灯光看。
划痕不是乱刻的,是一个符号。一个「鹰」字,简笔的,三笔,像鸟的侧影。最后一笔往左拖,带着刀锋的弧度。
裴长渊看着那枚铜钱,没说话。他的脸在灯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裂了的石像。
风从井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水的腥气,腥气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草。沈青禾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凉得像一块冰。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村里的狗全叫起来了,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
沈青禾抬起头,往狗叫的方向看。
北山的方向,有一个红点,在半山腰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有人在打火镰。又像是有人在点引线。
她把铜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铜钱硌着她的肋骨,凉凉的,像一颗不会化的心。
裴长渊站在她身边,柴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的眼睛盯着北山的方向,目光像钉子,钉在那片黑暗里。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差一点就灭了。沈青禾用手护住火苗,护了半天,火苗稳住了,但灯油只剩半盏。
她提着灯,快步往家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她大,但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她的影子,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