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京信(2/2)
「这是胡家自己送到县衙的。」迟捕头说,「胡坤」
迟捕头停了一下。
「胡坤怎么了?」
「胡坤昨夜走了。」迟捕头说,「胡记酱园今早关板。胡贵和四个便服人一起走的。走得急。走之前——」
「走之前怎样?」
「走之前,胡贵把胡家大门从里面钉死了。」迟捕头说,「钉了三排钉,钉头朝外。」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
「他们走了,」她说,「是去了青石关吗?」
「不是青石关。」迟捕头说,「是府城。府城昨夜来了一封急信,急信是韩孚在京城的手下写的。」
「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让胡坤来府城等。」迟捕头说,「韩孚不能在京调度了。胡坤是韩孚的暗桩。胡坤走了,府城还有人。」
沈青禾看着迟捕头手里的木盒。
「这盒里是什么?」
「迟某也不清楚。」迟捕头说,「但这盒压在胡家送信的上面。迟某先打开看了,里头有一份田契,还有一只旧锁。」
「田契?」
「是。」迟捕头说,「田契是三镇井旁边的一块地的地契。地上是胡家二十年前买的。当时是荒地,买来没种。今天拿出来——」
迟捕头看着沈青禾。
「今天拿出来,地契的地号,和你们井台的地号——对上。」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松了。
她明白了:胡家二十年前买的这块地,是给合作社今天挖的井台打底的。胡家买的时候就知道这里会有井。胡家不是在等合作社,胡家是在等自己。
「迟叔。」她说,「这木盒我收了。」
迟捕头把木盒递过来。
「沈姑娘。」他说,「这盒迟某先送到县衙备了案。」
「嗯。」
迟捕头走了。
沈青禾抱着木盒回到屋里。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桌上裴长渊的信还没收,她把信收进怀里,把木盒打开。
盒里是一份田契,一只旧锁,一卷旧纸。旧纸被折叠过,纸上有水印,水印是青色的,像一方印。
她把旧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北境裴家」。
北境裴家。她绣过的那面旗上绣的字。
她把纸重新折好,递给青谷。
「青谷。」她说,「这纸你拿着。等裴大哥回来,给他看。」
青谷点头,把纸揣进怀里。
「姐。」青谷说,「门上那个钉子——」
「钉子怎么了?」
「钉子松了。」青谷说,「我下午换一个新的。」
「好。」沈青禾说,「换好了钉子上抹点桐油。」
「嗯。」
青谷转身出去了。
沈青禾坐在桌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她在心里算:今日是九月廿九。明日是九月三十。明日辰时她坐船到府城。三日。六日之后她回村。
回来之后,三法司的结案应该也快到了。
她站起来,把那块半截砖从水缸后头取出来。砖上的「石」字在油灯下泛着一丝光。她把砖放在账本旁边。
砖上的「廿」字,对着她。廿年前的廿。
她对那半截砖说:「廿年。」
砖没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转身去看墙上那半面旗。旗上「北」字的丝线又松了一丝。她走过去,把松了的丝线按紧。按紧的时候,她的指头碰到了旗上的「境」字。境字的丝线紧,没松。
她放手了。
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
「他爹,地里那块砖,要不要再埋回去?」
「不埋。」沈大柱应,「青禾说不埋了。」
沈青禾没回头。她把那块半截砖拿起来,走到院里,蹲在井台边。她把砖放进井台边的一处石缝里,石缝是空的,刚好放下半截砖。
砖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井台上弹了一下,散了。
井台上的石沿上有她之前敲过的痕迹。痕迹里有月光。月光在日头下隐去,晚上又会出来。
她看着那块砖。砖的断口朝上,「石」字的笔画清清楚楚,是先刻再断的笔顺。先刻再断。这字不是装饰,是记号。
廿年前埋下的记号。
她站起来。
「青禾。」钟怀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新摘的薄荷叶,「你明日——」
「明日走。」沈青禾说,「今日把磨盘上的豆渣清了。明日卯时我走之后,磨盘归王叔看。」
钟怀安点头。
「青禾。」他把薄荷叶放在她手里,「今夜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沈青禾说,「今夜的事,我自己走到县衙,明日的事明日说。」
钟怀安看了她一眼。他的手从围裙上擦了一下,没再问。
沈青禾把薄荷叶放在鼻端闻了闻。薄荷味凉凉的,爬进鼻腔,又从鼻腔跑出来。
夜里,星很亮。
青石村很静。